《锦水缘》首演之后,青玉班在锦城渐渐有了些名声。
街头巷尾偶尔能听见人议论——“听说了吗?青玉班那两个小姑娘,演了一出《锦水缘》,唱得真好。”
“哪个青玉班?”
“就是周班主的那个女子科班。”话传到班子里,秦晚说了一句“总算有人知道咱们了”,
方芸在旁边默默叠着水袖,没抬头。
程昀、林晚棠也听到了,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练功房的长凳上,一个在缠褶子的带子,一个在叠水袖。
缠完了,程昀站起来,把褶子抖开,又检查了一遍领口。
林晚棠把水袖放进包袱里,看了她一眼。“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检查三遍了。”
程昀把手放下来,把褶子挂回架子上。
日子突然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说没变——练功还是照旧的,天不亮起床,压腿、下腰、圆场,日复一日。
说变了——也说不上来是哪一天变的,也许是程昀在食堂里多夹的那一块菜,也许是二人在走廊上多停的那一拍脚步,也许是某天下午排练间隙,两个人靠着窗台喝水,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想走。
秦晚是最先察觉到,秦晚是班里唱老生的,比程昀早进科班一年,性子爽利,说话不拐弯,或许是因为程昀的这副俊俏的皮囊,让秦晚主动站到她面前,说想和她做朋友。
有天下了晚功,三个人一起往后院走,秦晚走在前头,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俩最近走路步子怎么一样了?”
“什么?”程昀没反应过来。
“你左脚她左脚,你右脚她右脚。”秦晚面无表情,“走了一年多的路,忽然就同步了。”
林晚棠没说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了,她侧过头看了程昀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巧合。”程昀说。
秦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晚棠等秦晚走远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程昀。“你发现没?秦晚刚才走路的时候,左脚和右脚不一样快。”
“嗯?”
“她是左撇子,但走路的时候右脚先迈。”林晚棠眨了眨眼,“所以她说我们同步,只是因为她自己不同步。”
程昀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那当然。”林晚棠扬了扬下巴,“我观察什么都很仔细。”
这年秋天,青玉班接了一单生意——锦城商会会长做寿,要班子里去唱堂会,点了《锦水缘》里的“桥上”一折。
方芸回来传话的时候说,会长点名要“那两个唱《锦水缘》的小姑娘”。
秦晚在旁边嗑瓜子,看了程昀和林晚棠一眼。“行啊,你俩现在有点名气了。”
程昀抿嘴挑眉没说话,林晚棠也保持了沉默。
堂会那天,院子不大,台下坐满了人,程昀站在侧幕,手心攥着松香。
“低头。”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低下头,林晚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刷子,蘸了扑粉,轻轻扫在她的额头上。“你手心又出汗了。”
“嗯。”
“紧张?”
“有一点。”
“别紧张。”林晚棠把刷子放下,声音很轻,“你演你的,我在对面接着。”
锣鼓响了。
程昀从舞台左侧上,林晚棠从右侧上。她们在中间相遇。“这些年你可好?”
林晚棠没有回答。
程昀转身,走开,一步,两步,三步。当她停下来,回头时,那一眼——她看见林晚棠的眼睛。
在午后的日光里,那双眼睛比排练时多了一层东西,程昀不知道那一层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林晚棠给她的,是林晚棠的沈芷澜才有的。
回到后台,程昀坐在妆台前,手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