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走廊,而是去了戏楼后面的空地,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平地。她把油灯放在地上,调了调嗓子,开始练唱。
她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十八相送”,在沧澜县的时候,她跟着留声机学,这一段唱了不下一千遍。
但到了这里,教习说她唱得“太硬”。“小生的唱腔要有英气,但不能硬,要有书卷气,你现在只有硬。”
她在一遍一遍地找那种“书卷气”。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另一个正在唱戏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下来,发觉嗓子有点干了。就在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程昀站在戏楼的拐角,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我……”程昀有点尴尬,“我路过。”
林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今晚每次都路过?”她歪着头问。
程昀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晚棠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拿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还不错。”
她把碗还给程昀,“明天能不能换红枣茶?”
“啊?”程昀更愣了,二人没什么交集,这种要求让程昀摸不着头脑。
“骗你的。”林晚棠眨了一下眼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压腿的时候,左腿比右腿高半寸,右边可以再练练。”她说完就跑了,步子轻快,像踩在棉花上。
程昀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月亮地里,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
她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入班数周后,林晚棠被叫到了教习房里。
教习姓方,名芸,四十来岁,是周班主从上海请来的,早年唱过京戏,后来改行教昆曲和越剧。
她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落在点子上。
“晚棠,坐。”方教习让她坐下,开门见山,“我和几位教习商量过了,建议你改行当。”
林晚棠愣住了。
“从小生,改学花旦。”方教习道。
“可是……”林晚棠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考进来的时候报的是小生。”
“我知道。”方教习说,“你的嗓子、身段、扮相都不错,但是你的身架子偏小,撑不起小生的功架。花旦要的是灵巧、婉转、柔中带刚。你底子好,改花旦不会吃亏。”
林晚棠没说话,她想起自己跟着留声机学小生的那些傍晚,想起巷口那户人家的唱片,想起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唱腔。
她从没想过要演花旦。
“你回去想想。”方教习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着急,改行当不是小事。”
林晚棠走出教习房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
她没有回下处,而是去了练功房。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扎着双辫、额头饱满的女孩,她的眉眼是秀气的,但下颌线条偏柔。
她试着做了一个小生的亮相——昂起头,下巴微微扬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又做了一个花旦的亮相——收了收下巴,目光从眼角流出去,嘴角微微上翘。
好像……也没那么别扭。
她不知道自己在练功房里站了多久,门被推开了,程昀走进来。
“方教习让我改花旦。”林晚棠说。
程昀看她一眼,又快速地挪开视线,“额……周班主昨天找的我。”程昀说道,她的声音有点涩,“建议我改小生。”
林晚棠愣了一下,“你也被……”她没说完,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那我们岂不是换了个个儿?你从花旦改小生,我从小生改花旦,程昀,你说咱俩是不是报反了?”
程昀看着她,林晚棠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人不是她。
“你笑什么?”程昀问。
“笑咱俩。”林晚棠说,“一个该学小生的跑去报了花旦,一个该学花旦的跑来报了小生。”林晚棠看着她,“所以你也是想不通,就来这里散心了?”
程昀没忍住,也笑了一下,神情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地面。
“那你改吗?”林晚棠问。
程昀想了想,说:“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登台。”程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什么行当,登台就行。”
林晚棠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那我……也改。”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程昀,你以后要是成了名角儿,可别忘了是谁先给你送水的。”
程昀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嘴脸动了一下。
“开玩笑啦。”林晚棠笑道。
那天晚上,林晚棠一个人在练功房待到很晚,她把方教习给她的那段花旦唱腔翻来覆去地练,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选段,唱了几遍,还是不对。
她停下来,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
这时门被推开,程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给你。”程昀把碗递过去。林晚棠接过来,低头一看,是红枣茶。
“你煮的?”
“嗯。”程昀说。
林晚棠喝了一口,眉毛皱了一下。“太甜了。”
“你不是要红枣茶吗?卖红枣的不太好遇。”
“我要的是红枣茶,不是红枣糖水。”林晚棠把碗还给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你每个月的钱都买了糖吗?”
程昀接过碗,有点不知所措。
“骗你的。”林晚棠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着镜子,“你帮我看看,我这个亮相对不对?”
她做了一个花旦的亮相,程昀看了一会儿,蹦出一个字:“对。”
“真的?”
“真的。”
林晚棠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个人,不会撒谎。”
她转过身,把碗从程昀手里拿回来,把剩下的红枣茶一口气喝完了。
“下次少放点糖。”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把碗塞回程昀手里,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昀一眼。“练功的时候也少用点力,膝盖都磕青了。”她说完就走了。
程昀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碗壁上还有红枣茶的余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林晚棠手上的桂花皂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上确实有磕碰的痕迹,但不明显。
林晚棠是怎么看见的?她不知道。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还没过完,锦城就下了第一场雪,练功房里烧着炭盆,但早功的时候,呼出的气还是白的。
林晚棠已经改学花旦快一个月了。
她把双辫拆了,换成了更柔和的发髻,露出额头和耳朵。
第一次换完,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
程昀路过的时候,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说:“挺好。”
林晚棠转过头看着她,“就‘挺好’?我弄了好久呢,你就不能多夸两句?”
“……很好看。”程昀说。
林晚棠满意地转回去,对着镜子又照了照。“这还差不多。”
她开始从头学花旦的基本功。
水袖、碎步、兰花指、圆场……她学得很慢,但很扎实。
程昀也在从头学小生,她比林晚棠更难,她入班时报的是花旦,心里一直把自己当花旦,现在要全部打碎重来。
有时候做着做着,动作就会“串”——小生的褶子功做到一半,变成花旦的腰身。
教习叹气,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晚棠看在眼里,有一天晚功结束后,她走到程昀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全是裂口。”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桂花味的冻疮膏,“伸手。”
程昀伸出手,林晚棠挑了一点,涂在她手背上,慢慢抹开。
“你不用这么拼。”林晚棠低着头,声音很轻,“慢慢来,你会成的。”
程昀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我啊。”林晚棠抬起头,笑了一下,“这样吧,你演小生,我演花旦,咱俩搭一辈子。”
程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嗯。”
林晚棠看她这副模样,噗地一下笑出来,“不逗你了。你会成的,是因为你很拼,有时候拼到让人害怕。”
林晚棠把瓷瓶塞回袖子里,站起来,对她道:“你手伸过来的时候,记得别太用力,我手腕细,经不起你捏。”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轻快。
程昀站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桂花膏的凉意,她把手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桂花味的,她笑了一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