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一边往桌上摆餐盒,一边说:“我的室友都没有回家,我们约了下午的局,晚上我就要回家复命了。”
“对了,待会我要再买点纪念品,好回去送我的好弟弟,他的成绩够不到我们学校的分数线。” 周珩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话里却满是讽刺。
周珩同父异母的弟弟,沈疏见过一次,当时他被周珩摁在地上打。
沈疏笑不出来,眼见周珩将小桌子摆满了菜,“周珩,谢谢你请我吃饭,但是菜点多了。”
周珩将米饭的盖子打开,又拆开筷子,在沈疏面前摆得整齐。
“好,那我下回少点。”
沈疏吃着饭,嘴里咸香,但心里不是滋味。
周珩的家庭关系很差,却在周伯父的主持下,维持着和睦的假象。
“这家菜我试过,挺好吃的,你怎么这副表情?不喜欢?”周珩除了夹菜,目光就一直落在沈疏脸上,想看出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沈疏停下筷子,看向周珩的眼睛,“周珩,拿人手短。等我们长大了,有自己的能力,就能自由了。”
“原来你还在想我刚才的话呀。”周珩毫无介怀地笑,“你放心,我能在周家生活到现在,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当然,我也认同你的话,我喜欢你对我说这些。”
我也只能对你说这些。
沈疏的眼神不免黯淡几分。
她只要能赚到几千块钱的兼职费,就能补贴学费和生活费,能更自由一点。
但对周珩而言,这点钱离“自由”差十万八千里。
他们生来的尺度就不一样。
“周珩,菜很好吃,谢谢你。”
只是说这些,沈疏依旧觉得过意不去,是出于感激、友情,还有同情。
尽管这份同情,有些不自量力。
“周珩,你回家以后,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她说着,晦暗的眼里有了光,名为真诚。
至少,她能做周珩信得过的朋友。
周珩原本听到沈疏夸菜式,正想自夸品味佳,沈疏却接了这么一句话,冷不丁地直击他的内心。
如果是别人对他说这句话,他会认为对方是自以为是。
但是说这句话的人,是沈疏。
如点点星火,燎尽整个荒原的枯草,又长出满目的青葱新生。
原来喜欢的人的一句话,会是这样不同凡响的份量。
他喜欢的人是沈疏,真好。
沈疏真好。
周珩注视着她,眉眼间的锐气变得柔和,“好,我答应你。”
之后的几天,沈疏都在忙碌中度过。
对学校慕名而来的游客很多,买纪念品的时候都很大方,沈疏拿到不少提成。代价就是,没法按时吃饭,有时候只能咬两口面包对付一下。
考虑到这假期的提成原本是师姐的,沈疏提出要分给师姐一些提成,师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表示沈疏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她感激还来不及呢。
沈疏在内心暗暗算了下兼职费,为这份幸运感到十分满足。
期间,周珩给她发来消息,有见闻有吐槽,就是没有诉苦。
他没把弟弟放在眼里,倒是把弟弟的幼稚行为大书特书,逗得沈疏发笑。
沈疏知道,周珩这是在让她放心,但出于骄傲,又拐弯抹角地说自己的情况。
回复完周珩的消息,沈疏收起手机,做闭店清点。
这是她最后一天兼职,也是假期的倒数第二天,明天师姐就会回来顶班。
她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才发现外面正下着雨。
雨势不大,没有到瓢泼的程度,所以她刚才埋头工作也没有听见,但地面又都被浇透了,还有一洼一洼的积水。
冒雨出去的话,短途还好,但要是跑到宿舍肯定湿透了。
在这种换季时节,淋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这种时候,沈疏率先思考的是雨,而不是伞。
她并不着急回寝室,就索性站在屋檐下,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出神,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嗅着湿哒哒的雨汽。
小时候下雨,爸爸过来接她放学,会偷偷带她去买烤肠,约定回家不告诉妈妈。但是在吃饭的时候,她的饭量稍减,就会被妈妈发现额外吃了零食。
妈妈如侦探般的眼睛一亮,爸爸就端着饭碗低头假装无辜,奶奶在一旁笑。
雨里,有好的记忆,也有不好的。
爸爸在工地失事,就是在一个下雨天里。
那时妈妈还怀着妹妹,奶奶和小姨家忙着往医院跑,沈疏上小学二年级,已经学会了大部分家务。
当时她对“苦难”没有概念,只记得所有人都很伤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们家最苦的一段日子。
人到低谷之后,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往上走。
望着雨没有变小的趋势,沈疏不得不决定回礼品店内买一把伞,只是印着校徽的伞比较贵,会花掉她几个小时的兼职费。
“我特地提前回校来看你了,惊不惊喜?”
周珩手持着暗色的大伞,融入夜里,又走到路灯下,蒙上一层柔和的光,走向她。
他弯着眼,浅浅地笑,眼里有能赶到在她离店前见到她的庆幸,还有得意。
沈疏的目光往下滑,看到他手上提了个设计独特的袋子。
估计那就是周珩的得意来源,是给她准备的惊喜。
周珩走到她面前,挡住了潮湿的水汽,伞遮住她的头顶,低眉,朝她笑。
“我下午看到天气预报改成下雨了,猜到你忙到忘记看天气预报,果然你没带伞。走,我送你回寝室。”
因为可能下雨,因为她可能没带伞……
仅是因为“可能”,他就出现在这里?
周珩身上的热气靠近她,眼前的雨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雨滴悬停在空中,折射着路灯的光芒。
雨融着光辉,成了周珩的背景,衬出他深深的笑。
沈疏的语言系统再次失控了。
她的舌尖弹不出合适的词语,手指攥紧周珩的衣角,两人的距离拉近。
她听见周珩的心跳声,也听见自己的,唯独听不见雨声。
一滴雨滑过沈疏的额头,沈疏从记忆的潮水里回过神,唇上还是周珩充满热意的吻。
不,不是雨,而是汗。
他们都湿透了。
沈疏躺在自家的沙发上,和阔别多年的初恋热吻。
仅是一个吻,他们却似落入情迷的深渊。
沈疏的双眼迷离,费好大的劲才推开周珩一点,喘息着。
“周珩,我们好像淋了一场雨。”
周珩的双眼黑沉,锐利的光隐在深处,如猛兽要摄住她的一切,唯恐漏掉她的一点。
他的唇动,呼吸热切,急不可耐,又生生将情绪都压下去。
“沈疏,我不害怕淋雨。”周珩停顿下,吞咽,喉结上下滑动,“我害怕的是,和你淋的不是同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