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采薇:“谢谢。”
保安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去。
林采薇抬起灌了铅一样的腿上楼,她浑身汗涔涔的,眼睛也通红,头发贴在脸颊上,很狼狈。
敲门之前,她抬手把脸颊上黏着的头发捋到耳后,试图让自己状态看起来好一点,但是推开门,看见床上张凤娇毫无血色的唇色和白了一片的头发时,依旧没忍住红了眼眶。
“张老师。”
她叫了张凤娇一声。
看见来人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林采薇,张凤娇费力从床上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那双眼睛也不似曾经那样锐利有神,而是浑浊不堪。
“采薇,”她此刻却不知道对着曾经的学生应该说什么,只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你不该来的。”
现在人站在眼前,多说那些也无益。
因为生病发热,张老师思绪也有点乱,“校长是刘伟杰舅舅,他不会有什么事,在你来之前,江心莲家人并没有提到刘伟杰侵犯的事,学校的处理方法是想等风头过了,赔钱了事,前两天学校派人,和她家里人协商,说赔二十万,江心莲奶奶不同意,要一百万,两方协谈不了,僵在那里,那些记者也以为没新闻能写了,现在你出现了,她家借机把事情捅出来,拉你一起下水,江心莲奶奶,你我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江心莲是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刘伟杰畜生不如,但是她家人现在也茹毛饮血,要榨干净她最后一点价值。”
脑海里浮现那个女孩怯懦谦卑的模样,林采薇心里很难受。
无论是从学校的角度,还是江心莲家人的角度,没人真正的为她着想,甚至她的尸体都得不到第一时间的善终,而是她家人作为压力学校的筹码。
“现在这么一报道出去,大家都知道江心莲的死是因为受了学校老师的侵犯,学校大概率会同意赔这笔钱的,但是孩子,你怎么办啊?”
她看着林采薇的眼神无比担忧。
这个世界有时候荒诞不堪,真正的家人对死者没有一丝爱意怜悯却拿到了金钱和好处,而只是过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好心人,却被拉入泥潭。
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林采薇用袖子擦干净泪水,强颜欢笑,“我没事,我不怕,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
走出教职工宿舍楼,正是下午四点钟。
外面的人还在,江心莲奶奶就像游魂一样等在门外,那双小但精明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在出现的林采薇身上。
她激动的晃着铁门,指着林采薇:“就是你!你为什么当初丢下我孙女,自己跑到其他学校读书?你为什么当初不告诉别人,你们被刘伟杰那个畜牲侵犯的事?现在你好好的,我的孙女啊!我的孙女死的冤哦。”
她扒着铁门,脱力滑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拍着地面,哭叫着苍天不公,嘶吼着,“你也是凶手!你和刘伟杰张凤娇一样,都是杀害我孙女的凶手!”
铁门的这一边,林采薇握紧拳,“我不是凶手,我是受害者,凶手是刘伟杰和学校,张老师是无辜的,高一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哼,”江心莲奶奶鼻腔里哼了一声,“作为年级主任,没有及时发现学生的异样,那就是失职!就是凶手!”
林采薇举起手里的东西,这是刚刚她去宿舍楼找到的——江心莲的日记本,在她的枕头下面发现的。
她的遗物如今也没有人来收,东西散乱的扔在那里,像有家人,又像没有家人。
眼泪无声的从眼眶里滑落,她质问:“你作为家人,从来没有关心过江心莲,现在却把错误都推到张老师身上,你和刘伟杰没有区别,你们都是敲骨吸髓的寄生虫,刘伟杰说,只要江心莲不反抗,到时候就送她去霖城最好的职高,以后可以出去打工,远远的离开家里,她是信了这个承诺,才一直没有告诉所有人刘伟杰对她做的事。”
“高一的时候,张老师关切过每个女生的情况,但是在宿舍里,江心莲总是受到班里其他人的欺负,你有没有问过她在学校受到什么委屈?有没有问过她能不能吃饱穿暖?从来没有过,你们只是一味的从她身上索取,就连她死了,都不能得到安息。”
江心莲的父母脸色难看,她妈妈的难过或许尚有一丝真心,但随即江心莲奶奶厉声让林采薇住嘴,“你说这些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那你和张凤娇就别想逃脱责任。”
“她的日记就是证据,你们对她做的事,罄竹难书,你们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和刘伟杰没什么两样!是你们的虐待,才让她落入刘伟杰的圈套。”
“你放屁!”江心莲奶奶伸着手,隔着铁门,她够不到林采薇手里那本日记本。
面目无比狰狞,脸色由白转铁青又转通红,“你这个死丫头,你把东西给我!”
“你现在比江心莲那丫头又好到哪?她没脸活了,跳楼死了一了百了,你以为你跑到别的学校就能藏住这些事吗?你都不清白了,还在这里义愤填膺替她说话,你哪来的脸?”
老人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嘴里说着恶毒的话,恨不得把林采薇盯出一个洞来。
她似乎要所有人知道,发生在江心莲身上的事,也在林采薇身上发生过。
林采薇笑笑,眼睛里却都是悲怆,在江心莲日记的最后一页,她写道——
采薇,我想你可能是唯一看见这本日记的人。
我不想管死了之后的事,我只想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下去,不要让这里的一切影响你的生活。
一直以来,我总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日子里,没有在当下努力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我会和你一起努力学习,转到别的学校,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我时常以家人恶劣为借口,其实也错过了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
如今,无路可走了,我也终于可以下定决心不继续走下去了。
对未来日子的畅想也到此结束吧,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和你做朋友,还愿意做张老师的学生。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骨灰随风飘走,让我做一个在天地间自由自在飘荡的游魂。
别管死了之后我会去哪里,哪里都比这里好。
再会。
她死之前,对一切都释怀了,不公平的家庭,恃强凌弱的校园,没有人深究真相的网络。
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猎奇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的时候,可曾有人在意过,她只是一个试图有平静生活的十六岁孩子。
走到安保室那里,林采薇说:“麻烦您开门,我要出去。”
安保大叔为难的看了下面前江心莲失控的奶奶,还有各路等着爆料的记者,“你现在出去?他们怎么愿意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