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麾下之人尚未回神,已被两方人马一拥而上,阵形顷刻崩散。
而在这满殿混战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在不断的变局当中失了判断。
唯有殊宁。
她眼底无波,像是早已看尽这一切的来路与归处。
后殿来军之中,一人越众而出。
沈通目光一扫,便看见了身负重伤的九殿下。
那一刀几乎贯穿胸腔,血已浸透衣襟,他心中已凉了半截。
沈通并未冲锋上前,而是收到殊宁眼中掩饰的担忧后,伸手握住那柄尚嵌在血肉之中的剑。
指腹刚一触及,他的脸色便骤然一变。
“离火鼎所铸……”
这样的兵器,入体即绝,根本不给人回生之机。
他忽然反手在自己腕间一划,鲜血顿时涌出,他俯身将血送至九阿哥唇边,强行喂入。
沈家的宝鼎,沈家的血……若用他的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又一口。
血入喉间,九殿下原本几近停滞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微微起伏了一瞬。
就在沈通替他们惊喜的这一瞬。
殿中忽然爆出一声极轻极利的破风声。
一道身影已然逼近五爷,出手之人,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看清。
刀锋掠过,干净利落。
五爷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僵住,眼中的算计与阴冷尚未散去,喉间却已裂开一道血线。
鲜血猛然喷涌而出!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似是不敢置信,随即轰然倒地。
从贤亲王倒地起,胜负其实已定。
在这种夺嫡之战中,主帅皇子一死,军心便散。
不过片刻,原本还在苦战的叛军,便有人丢盔弃甲,阵形彻底溃散,再无可战之力。
“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余下人马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逃,连回头都不敢。
这一场席卷京城的兵变,就在这一瞬间,骤然落幕。
……
殿中逐渐安静下来,血腥气却愈发浓重。
太子一方的人尚持兵刃,却无人再动,只是下意识将目光齐齐投向同一个方向——那位立在血泊之中的异族之王。
契丹王战甲未卸,从血中映出隐现的狼纹。
他肌骨紧绷,棕色的皮肤在血光里泛着冷泽,像一头刚从厮杀中走出的野兽。
不顾鼻梁上的血污,他抬眼扫过剩下的这些“胜利者”,尽是轻蔑。
直到发现龙柱后躲藏的一个身影,契丹王的灰瞳之中,才覆上新的变化。
“我的王妃。”
“怎么躲在柱子后面,到你君上身边来。”
他朝殊宁伸手招了招,全然无视了她的抗拒,好像在对待契丹国的一只宠物。
是以九爷恢复清醒之时,见得阿宁视死如归地走向双鹤尔身边,这幅景象使他带刃的胸膛猛然又开始剧烈起伏。
他压下惊天的痛意,咬牙死死攥着沈通的手臂,向双鹤尔的方向振声道:“阿宁……不准走!”
殊宁闻言脚下步子一顿,却匆匆掩盖了过去,顺从地站至契丹王身后。
见她如此乖顺模样,双鹤尔意味深长地笑了,他挑眉欣赏着九爷等人的狼狈失态。
而九爷,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竟一点点曲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努力想要挺直被贯穿的脊骨,清了清口齿中的血液,用平常的声音依旧朗声道:“钮钴禄殊宁,乃我大清记入玉碟的端亲王福晋。”
他将目光从殊宁身上挪到双鹤尔,一字一句道。
“她的夫婿端亲王尚未战死,有谁敢带她走?!”
双鹤尔看着端亲王这般模样,倒觉得有趣极了,好比斗兽时等到的高潮。
他一顿一顿拍掌,叫人摸不清是敬佩端亲王的气概,还是意欲嘲讽。
一件筒状锦书从腰间拔出,契丹王从容上前,怕对方眼神沾了血,看不清上头的文字,还特意站得离端亲王极近。
“哗啦——”
于是,一卷写有端亲王无比熟悉的锦书,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展开垂下。
也几乎是一瞬,端亲王便匆匆扫过书上内容,将目光定焦在落款的两个姓名上。
“这是我们的同心……”
双鹤尔肆意晃动起锦书,让上面的暗紫墨迹在殿光照影下一一显现,刺激着所有人的眼睛。
“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们这对前夫妻亲自签署的和离书!”
他一个字一个字从锦书上点过,让吞光噬影的墨意渐渐沉凝。
端亲王似是害怕被盖住的字迹,在对方点到之前便快速阅看了全文。
也是,短短十八字,看完很快的。
《和离书》
“情断于此。”
“恩义两清。”
“自此山水不逢,生死无关。”
——钮钴禄氏书
爱新觉罗·绵祯书
宣纸之上,原本如星河般的青绿墨意,已然尽数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唯余暗紫墨色,幽幽逼近,似要将他的心神一并拖入无底深渊。
一口鲜血自端亲王喉中猝然喷出,溅落纸上,将那幽紫墨色浸得愈发深浓,几近妖异。
他气息急坠,身形摇晃坠地,被沈通攥着的臂膀缓缓从中无力滑落。
身旁的沈通心中猛然一紧,急探其息,脸色骤变,声音几乎裂开。
“九殿下……气绝了。”
…………
宝德二十六年冬。
贤亲王起兵作乱,挟外敌入境,兵逼宫阙,犯上作乱。其间弑父弑君,罪大恶极。事败身死,诏削其宗籍,废为庶人,罪名永录,不入宗庙。
是乱也,太子英勇率众平之,遂即位,是为新帝,改元“中和”。
尊生母博尔济吉特氏为母后皇太后,临朝听政。
尊太子正妃博尔济吉特氏为皇后,正位中宫。
端亲王素佐太子,于乱中力战而殁,以功追封,加晋王爵,谥以忠烈,然其无嗣,封号止于一代。
同年,钮钴禄女之名载于册,以和亲之名,出塞北去,归于契丹,册为王后。
之后十余载,我朝无战,烽烟尽息。
后世史称:“以一人之身,易十载太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