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檀的指尖轻巧地滑进发丝,忽而一团硬块的触感,出现在右耳上方约两寸处。
她小心地拨开发丝,看到淤血已凝成深色,边缘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点。
她呼吸骤然急促,这是钝器重伤才会留下的痕迹!
记着姐姐教她的缓解紧张的法子,温启檀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跳,检查完了姐姐身上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
还好,并无其他伤处。
另有,她听嬷嬷讲过故事。刑部查案惯用的手段,会去查死者指甲缝中是否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别人的衣裳丝线。
果然,姐姐的左手指缝深处,有一丝极细的织线纤维。
温启檀一手绕至脑后,从后发取下一只银簪,小心翼翼地将那丝锦线挑出,放在随身的白绢帕上。
好眼熟,这是……?
是十阿哥常服用的靛青藏蓝色云锦!
少女的面容痛苦地拧成一团,她猜想的最有可能害姐姐的人就是姐夫。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是接新娘子那天,姐夫写的催妆诗里的一句。
他难道都忘了吗,姐姐可是他的结发妻子……不,这种畜生根本不配当她的姐夫。
温启檀起身,双手轻轻捧住姐姐的头准备重新放下。
可能先前动作有些大,落下的脑袋位置有些偏离,她便准备抬一下姐姐的后颈,将肩膀带着往下压。
可就是这额外的一动,十福晋的后颈衣领口竟被她勾出一小片硬物出来。
这是……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素笺?
“你爹爹问你话呢!闺女快答啊。”
一道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声传来,正是温夫人焦急地催促着跪在正厅的女儿,“乖檀儿,跟你爹爹好好认个错。这事,这事就过去了!”
温擎苍眼皮微跳,对这个夫人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压下心里的癫狂,面色幽冷地审视面前的二女儿。
是的,温启檀在子时二刻的时候回来了。
一个马上要嫁进皇家的正头福晋,大半夜只身离家、夜半方归。
不说温府上下为了找她掘地三尺,闹得鸡犬不宁。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皇家又岂会要一个失去贞誉的女子。
那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不过眼下,一切尚有挽救之机。
温擎苍冷冽的眼神扫过温启檀同样冷静的神情,这副样子简直与他一模一样,也像……当年的阿翡。
他能猜到八九分今晚在温启檀身上发生的事。没有抗拒,没有愤恨,仍是从容持重的样子,越来越像她姐姐了。
“咚”一声自青石板上轻轻传来。
温启檀凛然地对双亲磕头,声音平稳:“请父亲放心。女儿愿嫁给十爷,续本府鸣钟列鼎,承荣固本。”
她必须要亲身打入皇府,做好一把温柔刀,磨在敌人身上缠绵悱恻。
直至敌人享受她温柔的耳鬓厮磨间,才知自己被她当作磨刀的案板。
刀快了,已晚了,黄泉路上后悔去吧。
在女儿额头砸地的那一瞬间,温擎苍就眼疾手快地把她拽起来了,并严辞正色地说道:“明儿就是新福晋了,面容不得有误。”
温夫人在一旁满脸不明白,怎么方才还火气冲天的老爷一下就不怪罪女儿了?
但她最得温擎苍及前夫人索绰罗家的喜欢,就是听话。
老爷一声吩咐,她便糊里糊涂地带着女儿回房了。
不懂是不懂,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女儿总算平平安安地回家了,老爷也不生气了,终于都恢复原样了。
只不过温擎苍额外命令了,让她待在女儿身边,陪到新娘出门子。
温夫人温吞吞地想着,这应该是监视的意思。
这一夜,睡不好的注定不止一个人。
书房内,温擎苍对着错综复杂的朝堂关系图端详。
他与蔡兄同出一门,均是青鹤书院的弟子。
数十年来入世,从考上三甲起,一路摸爬滚打到位列重臣,是朝堂上少有的汉家男儿啊。
这份情谊,想必蔡兄与他一样,此生都忘却不了。
可从蔡家嫡女成为五福晋之后,两家各成一派,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九子即将夺嫡,背后不同的站队,如何能心无间隙地真心相处。
温擎苍转念想到二女儿,她今夜注定改变了她的人生。
如果非要他说,他想,应当是启翡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吧。
只是有些事对于他来说,官位至此,他既有心,也无力去求公道。
何况,启翡拎得清黑白是非。遇见大事冷静处理,将来能成大器,那帮庶子怕是无望了。
温擎苍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知怎么自己的聪明才智,八分都让两个女儿继承了去。
剩下两分,还是给几个庶子匀着分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