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怒意几乎是瞬间翻涌,“护卫呢?军中都是死人吗!”
殿中无人敢应。
可他毕竟在龙椅上坐了这些年,这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皇帝已重新坐回龙椅,背脊挺直,神情冷硬。那份方才还汹涌的父怒,被极快地收敛回帝王的算计之中——看不见了,便不合用了。
纵然曾宠爱,纵然寄予厚望,可身带残疾,便已不在继承之列。更何况,他的宠妃膝下,并非只有这一个儿子。
再不喜中宫,今后的龙椅还是得给资质平庸的六阿哥坐。
皇帝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太监心中一松,见圣颜似乎缓和了些,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另有一事……是关于皇孙的。”
皇帝眉峰微动:“哦?朕记得老二家今年生的姑娘还没满周岁吧,长庚那小子生辰也不在这时候,是老二媳妇又有喜了?”
“回皇上,是八阿哥府中侧福晋赫舍里氏,于前日诞下一女,只是……”太监声音更低,“产后血崩,当日便殁了。八阿哥想追封赫舍氏为嫡福晋,日后不再娶妻。”
皇帝脸色一沉,却并未多问。
“八阿哥为悼念亡妻,已为那女婴取名,名唤——福棣。”
皇帝盯着案上的奏折,忽然冷笑了一声。
“福棣?”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倒是个有福气的名字。追封福晋的事,你让礼部好好去办,今后朕不想再看到礼部帮八阿哥府上办喜事了。”
随即语调一转,冷意森然:
“生母难产而亡,妻子亦因生子而死。”
“克完生母,又克妻室——这样的人,也配谈福字?”
他抬眼,目光像是落在什么不祥之物上。皇帝语气轻描淡写,却毫不留情,“这样的晦气,不必再往朕眼前送。”
太监连忙应是,躬身退下。
八阿哥府内,正逢班师回朝,内务府早来“提点”过不许张扬大丧。
只有主院点了两盏白灯笼,檐下寥寥挂着几条白绸,风一吹,无依无靠地摇晃着。
这些日子,八阿哥几乎整夜整宿地把自己关在主屋,和他那命苦的妻子留下的遗物待在一起。
女儿也在他身边,睡醒了便哭,哭累了又睡,只有奶嬷嬷听出孩子饿了才会进屋喂奶。
他一遍遍想起她生前的模样,想起她从不抱怨,想起她听话乖顺,想起她六月从二哥府上吃完满月酒回来时脸上的期待。
那时文茵已有孕三月了,太医说胎象很稳,她平时不爱往人多的地方钻,胆子小不喜欢宴会,难得有一次她愿意去的,便让她出去散散心。
现在想来,文茵定是感知到孩子的存在了,急着想从别家新生儿身上学到些本事,好当一位优秀的娘亲。
二嫂六月里生下的第二胎,听文茵说还是照老样子,孩子送去法华寺请慧远住持取了寄名,是个女孩儿,名唤“香善”。
文茵说她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那个孩子,要是她喜欢女孩儿的话,肚子里这个若是女孩也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是个女儿,文茵不用再羡慕别人家的女儿了。可是,文茵,你都没好好看这个孩子几眼,怎么就走了。
八阿哥看到屋内自己匠出的小木床、学步用的木鸠车,还有女儿身上穿的妻子缝制的棉衣,终于忍不住哭了。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无人通报,进来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五嫂……”
蔡令宜面带忧色,专拣了素竹色袄子,不加金银珠宝为饰,皇帝不喜见白,她如此穿着已是有心了。
她让下人等在屋外,进来后只扫了一眼依旧颓在地上的八阿哥,便把目光放至那小小婴孩的身上。
福棣,椿萱并茂,棠棣同馨,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光父母婚姻美满一条,就是人世间难寻的一桩事。
但孩子跟着八阿哥这样一个父亲,只怕福气早晚给拖没了,蔡令宜也只能提点两句。
“你喊我一句五嫂,有些事我便多嘴两句。”
“当今诸位皇子皆以长成,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储君之争十难免的。你想要置身事外恐怕难,得想清楚了站哪个队,免得惹了一身骚。”
“至少,要把女儿保住。”
“另外,我进府时发现一个下人也没有,是节省开支,亦是自我放弃,那是你的事,但福棣这儿是不行的。”
“我会重新送人过来,你们两口人各两名近侍,一名贴身侍女跟着奶嬷嬷服侍福棣,粗使丫头六名,婆子两名,每月月例从我府上扣。”
蔡令宜处理内宅事项向来雷厉风行。
说罢,她褪下手上的金累丝花卉纹响镯悄悄放在福棣的小脑袋旁,福棣朝她甜甜一笑,蔡令宜心都要化了。
八阿哥府上不好久待,她逗弄了福棣几下就要起身离开。行至门前,蔡令宜回头好似想起了什么。
“对了,今日所说的话不是你五哥的意思,权当我这个伯母的一点心意。”
“谢、谢过五嫂,如今府上这样,您是唯一一个来探望我们父女的人。”
蔡令宜嗤笑一笑,她早猜的如此,皇宫人心最是依赖不过,出了事个个跑得比老鼠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