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小便教育他生来就是赎罪的,身边所有人也都是这般对他的。
沈通合上掌心,把玉簪收好,像收起一份不该属于自己的奢念。
…………
八月中秋将近,宫中早已循例筹备夜宴。
往年此宴,乃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团圆盛会:御座之上,皇帝亲临,后妃列坐;皇子、公主依序而立,宗室亲贵尽在其列。
凡品秩在五品以上的重臣,皆得入宫陪宴,连几位深受倚重的皇商,也循旧例奉召而来。
灯火如昼,月色映着万盏宫灯,丝竹不绝,酒果成行,满座祥和,一派君臣同乐、家国团圆的景象。
然而今年的中秋宫宴,有人借月色观风向,有人以酒盏探虚实,有人看似赴宴,实则赴局。
这一场灯火辉煌的宫宴,早已不只是赏月饮酒的团圆之宴,反而成了一张暗潮汹涌、各怀心思的棋盘。
“殊儿,我先随父亲母亲进去,你在外头逛逛,可别误了时辰。”
自打应袭城和殊宁成了好玩伴,应袭城十四年来第一次拜访了外祖父家。
不过是打着探望祖父母的由头,专程跑来钮钴禄府上找殊宁玩。
她外祖父老人家年轻时还算疼爱女儿,也可以说是儿子女儿都不怎么管教,是以应夫人的敌意没那么大。
但是董鄂氏,母亲与外祖母的恩怨摆在这里,应袭城本是打算躲着董鄂氏走的。
不想董鄂氏看在尚书贤婿的份上,对她宝贝的不行,嘘寒问暖了一个月,至少比对殊宁好多了。
就在前日,应袭城约好来做花札,把下人都屏退后,告诉她终于追溯到了离火鼎的具体位置。
“鼎在抱朴舫舫主手里。但是别说舫主,就连琴师普通人都难见上一面。”
殊宁眼巴巴地望着她。“大战在即,真没有其它法子了嘛?”
“唉,眼下真有个机会,不过胜算很低。”应袭城拿她这副撒娇样子没辙,“中秋宫宴上会有抱朴舫琴师献艺。”
“真的吗?那太好……”
“别高兴得太早,我爹进宫名额不够分你,你能不能进去都成问题。”
名帖的事,殊宁想到了一个旧人,自有办法去弄。眼见麻烦解决,她开开心心地要去找合欢传消息。
也不管应袭城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道:“里头的水太深啦,我爹不想让我接着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之后合欢传出消息不及两个时辰,一封补充的请帖就送到了应家,邀请应夫人侄女钮钴禄格格一道参宴。
找九爷帮忙可不是免费的,合欢回来便告诉殊宁还有一条口信——开宴前,九爷要在中左门见她一面。
这倒不是麻烦事,多九爷一个助力对她而言,还是一件好事。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此番宫宴于钮钴禄家而言,倒更像是一场顺水而行的良机。可于旁人,却未必如此安稳。
譬如八阿哥绵禅。
出生那年,生母完颜氏因他产后崩露而亡,仅仅追封为悯贵人。
一个皇子,既无母族可倚,又不得圣心垂顾,他很早便学会了低头。自己这一生恐怕都是如此了,被轻视、被忽略,偶尔被人想起,也不过是拿来填个缺位罢了。
他本就无心夺嫡,也无意搅入储位之争,只愿守着一府清静度日。
原本也认了命,直到二月侧福晋进府,一切都焕发出新的生机。
文茵出自赫舍里氏,家父乃镶白旗从三品包衣护军参领。这门婚事,早在襁褓中就定下了。
那一年,他的生母产后恶露难止,自知命不久矣。弥留之际,她曾请皇帝到榻前说过一番话。
完颜氏没有为自己求恩,也没有为娘家求势,只替尚在沉睡的儿子,求了一条往后能活下去的路。
她说,自己这一去,孩子既无母族撑腰,将来怕是连一门像样的婚事,都未必有人替他张罗。
若到他成年之日,能将表亲赫舍里氏族中择一位性情端顺的女孩子,许与他为侧室,也算给他留一处安稳的后宅。
这并非显赫的赐婚,不过是一句近乎卑微的请求,皇帝记下了。
等到年岁渐长,皇帝为其他皇子的婚事烦恼,便优先守约将赫舍里氏文茵,安安静静地指进了他的府中。
文茵和许多官家小姐不一样,说话时轻声细语,不会抱怨用度不够富贵,不会看不起任何下人。
记得他爱喝甜粥,每顿早膳都会亲自早起去熬各种粥。以前日子苦,八爷总喜欢吃点甜的好让自己不觉得苦。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意,只像是两块被冷落许久的炭,慢慢挨近,彼此取暖。
府中再无旁人,皇帝和后妃们不会在一个久失圣心的皇子身上压注,他后院里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他也不想有,文茵一人足矣。
没有争宠,没有算计。这样的清贫与安静,让八阿哥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子是可以被好好过完的。
入夏的五月,府医诊出喜脉时,他愣了许久。
是合卺喜……他们成婚当月怀上的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了。
文茵坐在窗边,低头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温顺地依偎在丈夫怀里,她是如此依赖他。
直到文茵唤他“爷喜欢男孩女孩?”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开始对“以后”生出想象:
妻子哄睡孩子、孩儿喊他爹爹、以后学步的院子,哪怕一辈子不显达,这一方小小天地也够三口人过活。
甚至,文茵还可能为他生下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女孩像她,男孩也不要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