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不厚的衣料被石壁一蹭,褶皱横生,肩线微斜,连袖口都松散下来。
不对。九爷这才发现沈通穿的不是宫装,甚至不是清装。
宫中人,哪怕是最低等的乐伎,也该是规整的清制衣装,颜色、剪裁都循着旧例来。
可眼前这人,却是一身淡淡的青蓝色衣衫,料子轻软,形制宽缓。没有立领,也没有繁琐的扣结,更像是旧朝乐人常穿的那种纱衣,行走间衣摆流动。
衣领方才在拉扯中荡开了一些,露出一截清瘦却分明的锁骨。
肤色在暗影里偏冷,线条干净,往下隐约可见胸前的起伏。却因他此刻气息虚弱,反而显得安静克制,没有半分挑衅的意味。
那样罕见的装束,配上他苍白的脸色、紊乱的内息,竟意外地相衬和谐。
像一张被风雨打湿的旧曲谱,本不该出现在这金碧森严的地方。
九爷眯了眯眼,兴趣彻底被勾了起来,这已经不是“闯入御花园的闲人”那么简单了。
“弹琴的?”
他语气轻佻,却带着审视,目光从那身不合时宜的衣衫缓缓收回,心里却已经打量起了对方的衡重。
能在宫中这般装束的外人,想必身份不会简单,若是利用好,未免不能成一个棋子。
先前被他拖入假山时,沈通脚下虚浮,掌心无意识地抵在九爷胸前,没有半分力道,只是本能地借了一点支撑。
沈通已经抬不起眼来,唇色淡得几乎发白,喉间动了动,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
“……渴。”
声音低得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对方只剩下了最原始的需求。
九爷一怔,想着救命要紧,随手从灵虚洞外侧探身,掬了些湖水递到他唇边。
水色清冷,映着月光。
可沈通只是微微偏头,连碰都未碰,呼吸却愈发急促,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
内力尽毁、气血亏空——若是普通的“渴”,不会连水都咽不下去。
九爷还未琢磨出些许头绪,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人修长的颈项上。
淡色衣襟微敞,肤色白到极致仿佛干涸,只剩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着。
下一瞬,沈通忽然自己抬起手腕,指尖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决绝。
显然是打算自行伤己,以血止渴。
九爷眼神一沉,先一步反扣住他的手。
随即迅速反手,在自己旧伤的位置狠狠一压,温热的血意很快渗出。
他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只将那伤处送到对方面前,语气低低,带着一丝不耐,又像是在命令。
“用这个。”
沈通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可身体已经撑不住犹豫,迟疑只是一瞬,便顺从了那唯一的生机。
假山深处寂静无声,外头湖水轻拍岸石。
沈通缓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背靠着冰凉的山石,指尖仍有些发颤,却已能抬眼看人。
“在下沈通,御前琴师。”
他声音很轻,九爷倒不催促,只随意问他:“还有呢?”
沈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抱朴舫琴师,并非时时召见。一年也不过一两次,奉旨入内,为陛下独奏。”
假山里静了一瞬……又是皇帝这个老东西。
九爷低低笑了一声,风流笑意却没进眼底。
“御前的人,”他故意一瞥,慢慢道,“弹个琴,能弹成这样?”
沈通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睫,像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九爷看着他气色渐渐回转,确认人是真的缓过来了,这才开口,语气却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那正好。”他手指指了指上方的空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也讨厌上头那个老皇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交个朋友吧沈公子。”
沈通一怔,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
九爷却双手抵在石壁上,靠着脑袋,继续说下去,语调理所当然。
“刚刚的事,就算父债子偿咯。”
他看着对方的神情从震惊到迟疑,最后化成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自己的唇角微微勾起。
沈通还在消化这句话,九爷已然直起身,语气不再漫不经心,反倒利落得近乎冷淡。
“记住了。”
他侧过脸来,月色从石缝间落下,勾出眉眼锋利的轮廓。
“我是九皇子,绵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