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回禀着,将供状、账册与往来书信交由邢国泰,呈于帝前。
皇帝随意翻看几眼,指尖敲了敲案面,意料之中的神色中隐去了一分失望。
“小小地方府尹,能在一府之地养匪三年,你当真以为只靠他一人?”
殿中无人应声,皇帝继续说道。“没有人在京中替他撑腰,他坐不稳这个位置。”皇帝嫌恶地扔下折子,提点了儿子几句。
“此案就依你的查证结了,挑几个官职低的依律重惩。”
九爷眸色一沉,身形仍稳,应声道:“儿臣明白。”
“你这趟差事不错,只是……”
皇帝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淡淡一句:“下回,眼要再抬高些。”
九爷谢恩退下,太和殿内再度归于肃静。方才那句话从未对上位者掀起波澜,但在九爷心中却暗流汹涌。
父皇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朝堂上出了墨吏,并且皇帝对其心知肚明,只待他查出实证。但此行只查到太原线索便断了,若贸然重罚,恐泄露虚实。只惩处低位官员,不过是做样子给隐匿之人放松警惕。
但案子明面上已结案,他需得细细谋划,静候时机揪出毒瘤。
想到皇帝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九爷不由得觉得好笑。
因着他最特殊的身份,皇帝可一直把他看作皇子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不过也只是刀而已,可能日后是新帝的名臣贤相,但万万不可能是新帝。
如果在宫里待的时间够长,就能发觉皇帝对淑孝皇贵妃母子态度的暧昧。
人尽皆知的,九爷是叶赫那拉氏所出。
而皇帝与叶赫那拉氏的情谊,那是后宫三千佳丽不及万分。
从少时相伴的青梅竹马,到夺嫡时期,太傅为避纷争举家回到江南。从此,皇帝心中的这轮皎皎明月远离了京城,也远离了他。
太傅无意送女谋权,这桩事本封尘已久。
是到什么时候再起变化的呢?应当是皇帝即位后国朝安定、战事不起的时候。
帝下江南,偶遇其年少意中之人。打听其未婚,亲自登门把她从太傅那儿求来的。
初封即贵妃,赐居钟粹宫。
要知道洛氏从潜邸时期就跟着皇帝,初封也只得妃位,贵妃之位是后来生下二子一女才晋升的。
叶赫那拉氏椒房之宠,除了在她孕期,有几名妃子陆续获宠。
她的地位确实是皇帝心里头独一份的,后于宝德九年生下九皇子。
帝大喜,恩赦轻罪,减免赋税,举国欢庆。九皇子赐名“祯”字,意为祥瑞。
就这样钟粹宫成了皇宫中唯一一处最像家的地方。
皇帝在叶赫那拉氏这里,可以放下朝事,没有邀宠手段。
他换上常服,如寻常人家父亲一般,由着爱人抱着孩子依在怀中,任他逗弄爱子。
但天不遂人愿,叶赫那拉氏在九皇子三岁时撒手人寰,无病无灾地安详去了。
可怜只在九皇子回忆里,短短的留下母亲身上的安心香气,和那哄孩子时念的吴侬软语。
宝德十二年,叶赫那拉氏薨逝。帝大恸,追封为淑孝皇贵妃,葬于皇陵。
皇贵妃走的时候,无毒无病,面容安详。后人只传闻是叶赫那拉氏家族寿命短,天妒英才。
宫中迎来不小的换水,洛氏重获宠爱。大家最关心的,还是九皇子将归于哪个宫名下。
一位极得重视的幼年皇子,可不是多得了皇帝偶然想起探望孩子的几次关怀那么简单。
背后的母家,生母的地位,无不彰显着九皇子的身份之特殊。
在宁妃裴氏短暂地抚养了几个月后,四阿哥染病夭折。
帝为抚中宫痛失一子,同时太傅作为九皇子外祖父,深夜面圣不知说了什么。
最终九皇子的养母从宁妃改为皇后。
可以说九皇子和六皇子如亲兄弟一块儿长大,毕竟在年岁上,九皇子只比皇后的次子六阿哥小了两岁。
总之,在九爷的印象里,他的两位养母都尽职尽责,对他从未苛待。
教导学业、关切起居、开导困难,并无不妥之处。
只是夜里,年幼的他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跟其他皇子比起来,那份在襁褓里心跳与呼吸的贴近,从出生就浸透手足的母性温暖……总是很浅,很浅,留下一层永远填不上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