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站着的芊芊人影似是摇晃了一瞬,她苦笑一声:“提点人事的通房罢了,又怎会为我挑日子……”
“格格体己钱本就不多,为了奴婢,这又是何必呢。”
一刻钟后,陈留郡关口外。
在十余辆拉货用的马车正前方,有一锦缎香车流苏低垂,静候着什么。
待殊宁等人上车,车夫便用力鞭马,急着启了程。
金铃轻响,幽香自辇中溢出。
轿身微颤,这车夫实在走得急了些。起步时殊宁还未坐稳,身形欲坠,一下踉跄朝前摔去。
倏忽间,旁侧一双白皙的手有力地托住了她。原本沉在轿厢里的香气被这一动打乱,顺着她的动作荡开,如暖玉生烟,裹住呼吸。
额头躲过了磕碰,膝盖仍直直地向下摔去。好在四壁皆覆软锦,并未觉痛。
“怎么?见到我开心的站都站不住了?”伸手相扶的少女朗朗开口,随即侧身回到软榻上坐下,层褥叠垫承身,她顺势倚上绣枕。
殊宁整了衣襟,快步在她身侧坐下。面上漾起桃意,带着几分隐约的依赖朝身旁的人看去。
只见雅图身着一袭朱红蒙服,衣领与袖口镶着白鹅毛,胸前的朝珠叮当碰撞,如此鲜艳的配色衬得她愈发活泼。
两双星眸相对,殊宁只觉眼前人更显恣意明媚。
她解开袄子盖在二人身上,“哼”一声谢绝了雅图的打趣。
“行啦行啦,我的错,不该让车夫跑得那么急!我真没想到,你能陪我进京,要不是皇后姑母催得紧,父王还想留我在蒙古待段时日呢!”
雅图以为大人们只是不忍她俩分别,才同意二人一同进京。而殊宁则聪明地隐去了自家离火鼎的参与,跳过了这个话题。
两个都是年纪小的姑娘家,很快就着从未见过的宫中事讨论起来。
“皇后为何要急,难道已经赐婚了吗?不对呀,我家都没听到消息。”
雅图眨巴眨巴眼睛,微微有些憧憬:“皇姑父确实没下旨意,但我和父王都猜是要许给六阿哥,只有他是姑母的亲儿子。”
“倒也有理,”殊宁听明白了些,指了指后方:“后头拉的那么多箱子,都是叔叔给你的嫁妆啊?”
见对方抿嘴失笑,她惊讶地捂住了嘴,半晌才道:“这太多了吧……我听父亲说过我们这样的官家女儿出嫁该有十里红妆的景象,但我在陈留长大,从未见过乡邻办喜事有这么多嫁妆。”
雅图笑得越发随心:“那是自然,想不想赶紧嫁人从家里抢来一大把好处?”
“嫁人”一词惹到了殊宁,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嘟起小嘴。雅图见她像个孩子样闷闷不乐,忍不住捏了她小脸一把。
“怎么啦?”
殊宁正了面色,一改先前的调皮,有模有样地严肃道:“你父王只有你母妃一人,我家可不这样,你知道的,光是异母的兄弟姊妹就有两个。”
“诶!这次我母亲把时序姐姐留在家里了,估计是让她在嫂嫂进门前先服侍二哥。一想到我未来嫂嫂也要过母亲这样和两三个姨娘分一个夫君,我就越发不想谈亲事了。”
雅图手里捧着的奶茶一晃,不知是轿子颠簸还是别的,话便脱口而出。
“什么?怪不得方才你换马车时我没瞧见时序姐姐,我还以为是太激动眼花了!”
“你额娘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时序好歹是跟我们一块儿长大的,她还识得不少字,本以为这样的教养以后也是掌柜娘子,到头来那么早就嫁人了。”
“是啊,不过哥哥打小和大哥就不对付,如今大哥随父亲历练,我娘也急了,这才在哥哥子嗣上给他想办法吧。”
钮钴禄府上四个孩子年岁相差不大,而正房庄氏只生育了两个孩子,次子少虞和三女殊宁。
至于长子惊策和幺女弱宣,都是妾室所出。
庶长子的生母难产而亡,他被打压长大,但就在最近,父亲似乎发现了这个大儿子的才华,迅速带他去军营亲自教导。
此事惹得正房很是不快。
不过殊宁觉得,最不高兴的当属每日在书房死磕兵法的二哥哥了。从小,每每在争夺父亲的目光时,二哥向来是最执拗的那一个。甚至连父亲多看了女儿们几眼,二哥都会不理睬她们好一阵子。
好在从殊宁记事起,父亲就忙于军务很少归家。就算回家了也是在书房坐上一夜,踏入后院看望姨娘和孩子们的时间少之又少。
难得闲暇,也只是考他们学问。不止男孩要考,殊宁和四妹也逃不掉。
是以雅图常打趣她回府是回“书院”,连姑娘们一并教去考书,倒叫人觉得新鲜。
“时序姐姐被留下,你娘总该另给你个人吧。我方才瞧见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可是她?”
雅图记性好,见过的面孔就能过目不忘,但一到读书习礼的时候,这记性就坏了。
“嗯,随便买来的丫头。在母亲院里干了几年杂扫活,我看她挺勤快的,人也老实。”
“就是年纪比我还小,因青李姑姑的名儿,就给她改名叫杏儿。”
此时,杏儿正在后头马车让姑姑头疼。
“别说伺候格格了,你连自个儿发髻都扎不好,只会埋头干粗活,要你做什么!”
青李姑姑是正房两兄妹的奶嬷嬷,深知一个懂得梳头打扮的手巧侍女有多重要。
“先前的丫头时序多妙的人儿,性子软绵,跟谁都好说。如今,唉,老奴只好再费心带教一个了。”姑姑心里想着,嘴上却没念叨出来,反手翻出几针针线。
“格格不可粗疏,现在就学,这都是伺候姑娘必须有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