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了何琰,何崇一定会报复。到时候,不光是他自己,他的父亲,整个丞相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谢翎……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
他收回剑,转身走向床边。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冷得像冰,“何琰,你好自为之。”
何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江辞云的背影,眼里闪过怨毒的光,却不敢再说什么。
江辞云弯下腰,轻轻把谢翎抱进怀里。
那人很轻,轻得像一团云。满身的血染红了他的月白长衫,温热的,湿漉漉的。
他抱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
江辞云抱着谢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谢翎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江辞云低头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他想起那天早上,谢翎推开他的手,说不愿意被赎身。他想起他站在楼梯上,红衣如火,眉眼如画。他想起那晚在烛火下,他落在他怀里,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看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懂他的身不由己。
马车在一个僻静的院子前停下。
这是江辞云之前就让人收拾好的别苑,在城东,清静雅致。原本是想给谢翎赎身后安置他的地方,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却是这个情形。
江辞云抱着谢翎下了马车,快步走进院子。
“去请府医!”他吩咐随从,“快!”
——
府医姓陈,是丞相府的老人,医术高超,嘴也严实。他被随从连夜拉来,一看床上那人满身的血,脸色也变了。
他坐下来诊脉,又翻看伤口,良久才抬起头。
“大人放心,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他说,“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调养。我先开一副药,煎了止血。这些伤口也要清理干净,敷上金疮药,免得感染。”
江辞云点头:“有劳陈大夫。”
陈大夫开了药方,交给随从去抓药煎药。他又留下两瓶上好的金疮药,交代了用法,才起身告辞。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辞云坐在床边,看着谢翎。
烛火跳动,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掌印,嘴角破了,血迹已经干涸。眉头一直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忍着疼。
江辞云的心揪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解开谢翎的衣带。
那件红衣已经破烂不堪,血迹斑斑。他一点一点地剥开,每一下都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可即使这样,谢翎的眉头还是会皱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江辞云的手顿了顿,等那眉头松开,才继续往下。
终于,那件破碎的红衣被褪了下来。
江辞云的呼吸窒住了。
谢翎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从肩膀到腰际,纵横交错着十几道鞭痕。有的浅,有的深,深的还在往外渗血。那些伤口翻着,周围的皮肤红肿着,触目惊心。
他的背,他的手臂,他的腰侧,到处都是。
江辞云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他起身,去打了盆热水来,浸湿了帕子,拧干,然后回到床边。
他坐在那里,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那些伤口周围的血迹。
帕子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谢翎的眉头就会皱起来,身子微微发抖。江辞云的动作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擦完一道伤口,他就会停下来,轻轻吹一吹,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烛火静静地燃着,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伤口都清理干净了。江辞云打开金疮药,倒出淡黄色的药粉,一点一点地撒在那些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谢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辞云低下头,轻轻说:“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他不知道谢翎能不能听见,可他还是说了。
药上完了。他又拿起干净的布条,把那些比较深的伤口包扎起来。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最后,他拿起一件干净的中衣,小心翼翼地给谢翎穿上。那中衣是月白色的,柔软轻薄,穿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帮他系好衣带,又帮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药煎好了。”
江辞云起身,打开门。随从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江辞云端起那碗药,走回床边。
药很烫,他吹了吹,又用唇试了试温度。
他扶起谢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端着药碗,一只手拿着勺子,舀起一勺,送到谢翎唇边。
“谢翎,喝药。”他轻声说。
谢翎没有反应。
他用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一滴都没进去。
江辞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勺子,想了想,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低下头,覆上谢翎的唇。
药汁从他的嘴里渡过去,一点一点,流入谢翎的喉咙。他看见谢翎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又喝一口,再次渡过去。
一口,两口,三口……
那碗药,就这样一口一口,被他渡进了谢翎的嘴里。
最后一勺喝完,他放下碗,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要醒,却终究没有睁开。
江辞云伸出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药渍。
然后他把他放平,替他掖好被角。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守着他。
夜很深了。
烛火慢慢燃尽,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月光落在谢翎的脸上,那张脸比之前有了一点血色,眉头也舒展了些。
江辞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醉春风的秋千上,红衣如火,从天而降。
他想起他落在自己怀里,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那晚的一切,红色的帐子,跳动的烛火,还有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
江辞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他握在掌心里,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捂热。
他就那样握着,守了一夜。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又慢慢消失在天亮前的黑暗里。
江辞云始终没有合眼。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微弱的呼吸,看着那偶尔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在心里说了一百遍,一千遍——
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