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思妄想了一会儿,传宣太监李英引着一人进来,趴在地上的某丫头不敢再有大的动作扭着身子去看清是谁。厚重衣裳落在暖阁当中的栽绒红地花鸟地毯上发出织物碰撞的闷响,“臣,叩见皇上。”似流水汩石般清朗的声音让她心跳加快三分,上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在一年之前,是比现在还要冷的天气里,鼻息间冷热交替,他把她拥在怀里,低迷的声音是久隔的困顿躁动的思疾,一瞬间的治愈是通通把对她的思念如作茧般裹紧。
保持僵硬的身体呆住了脑子,她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没有闯祸的事实?她甚至连自己到底做到了什么错都没有弄清楚,就被丢到了这里。
雍正大人随着允祕起身招手让他升炕,把账册推给他,“你暗中查访这么久,今日是有了眉目?区区一本账册可定不了罪,需得人证坐实了才不成冤案。”
允祕卸去罩在身上的一裹圆,半垂的眸子自上而下看起来狭长了许多,立领的藏青色纯色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唇角微张,勾起一丝丝弧度道:“臣在早前的密信中奏报过博尔和罗氏的兄长额勒益,在宫外实不寻常。据臣查实,他兄妹二人祖上本是关外包衣,顺治十六年二月,祖父调职入京郊,康熙八年鳌拜伏法稍有波及,官职微末虽不至于丢了性命,但后来也是家道中落......”
“想来是穷困潦倒,朝趁暮食了罢?”雍正大人抚着唇上修剪整齐的胡须,鼻间轻哼,表露出不屑。自己汗阿玛扳倒的权臣辖下官员倒霉,没有什么同情可言,这也是他作为政局中人站队的本能。
“是。博尔和罗氏是圣祖朝的旧宫奴,仗着年资,升为储秀宫下差首领宫女。这些年凭着......口舌逢迎,又迁升了储秀宫的上差嬷嬷。”说到“口舌逢迎”,允祕顿了顿,心中对皇后乌拉那拉氏应有的敬重全部化为乌有。
还跪在一旁的李延禧不禁朝坐在雍正大人对面的誠亲王侧目,这般用意不是他一个内务府大臣可以有的,正因如此,他在没有得到皇帝示下前,是不敢有丝毫对皇后不利的倾向的。
所谓夫妻,本应同心同德......
雍正大人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延禧有些吃惊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翻开炕桌上的药铺账册,最后一次乌香的卖出记录是四皇子侧福晋高氏临盆前十日。时隔三两月之后也有零散取用,但都是配了方子的,剂量也都在配药的适合范围之内。
趁着雍正大人不察,允祕看着那丫头微微躬着的背,撑着地面的双手有些轻微颤抖,不禁下意识捏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彼时,他没能替她挡下诬陷她的那几个耳光......
她是跟着李延禧一起出的养心门。套在脚上的棉鞋抵住养心门的门槛,咬唇低着头想了想,转过头朝东暖阁的玻璃窗格望了一眼,擦拭明亮的窗子可以看清还在与皇帝大人独对的某王爷。
走在前头的李延禧也回过头来,觉得这个丫头运气是极好的,被人攀扯上毒害皇孙的罪名都能相安无事,活着从养心殿囫囵个儿出来,也算得上是个奇景儿。更奇的是不苟言笑的雍正大人说了一句有些让李延禧瞠目的话儿......
“今儿个以后,朕恩准你多吃两碗饭,不需再因此向朕请罪,你可记下了?”
从那天起,她真就成了全紫禁城唯一“奉旨吃饭”的人。“再来一碗”这句话不需要靠喝汽水需要的那种运气,仅仅只需要她捧着空碗理直气壮地站在管事嬷嬷面前,然后摆出一副别人欠她二百吊雍正通宝的德行,就能比别人多得到一碗盛得似小山一般的白米饭。
流言也随着她饭量的增加而增加,乾西二所里对珮芳嬷嬷的消失原因口若悬河。某日两个洒扫宫女凑在一起嚼舌根,被嫡福晋玉录黛身边的尔檀撞见,不经报给玉录黛,尔檀就直接施了笞刑,从此之后倒是平息了一阵子。
自从某丫头被雍正大人亲自审问之后,她踏进舒兰的房门就开始难如登天。管事的赵嬷嬷整天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虎视眈眈侦查敌情,留下威武矫健的身影......而她就像是《黑猫警长》里四处逃窜的反派老鼠,随时拔腿就跑,躲避赵嬷嬷的驱赶......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她为了撸一把四阿哥家的好大儿,闻一闻永璜身上的奶香味儿。戳着永璜Q弹软糯的小脸蛋,满脸母爱爆发地念叨着:“妈妈爱你!”
是的,做人的底线永远只有“人生贵得适意尔”一条原则。所以她才能打破每一次对自己角色设定的次元壁,问心无愧地游走在永璜的童养媳和妈妈两个角色之间。
“......在宫里到处都是陷阱,你是个没心眼儿的,平日她又是最厌恶你的,临了了她拿你顶罪不是很现成的么?”已经记不清这是舒兰第多少次数落她,刚开始她还挨打要立正的态度,现在耳根子起的茧子可能已经成了天然屏蔽装备,让她很自然装作了一位选择性失聪人士。
手指头点兵点将在文竹海棠式点心盒子里兜来转去,在一块蟹粉酥上停住,吧嗒吧嗒嘴唇,似是流氓相中了花姑娘,伸手就要去调戏......
舒兰抱着怀里的永璜来回走动着,转身见那丫头对自己的肺腑之言当空气,伸手在她不老实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接着还是一顿数落,“我这么一个软性子都替你着急!再不济我有永璜,四爷虽待我冷淡,人前低头弯腰那也无妨,可四爷也绝不任人捆了我去过堂。你呢?你被绑走,我跑去尚书房求四爷救你,可知四爷冷着脸把我撵了回来。”
害她差点享受到满清十大酷刑的摧残,外加说不清版本的牢饭套餐。说不害怕那是吹牛X,鬼知道她是怎么像条软脚虾一样支撑着身体跨出遵义门的。从来没觉得紫禁城里的门槛可以这么高,险些让她迈不出来,让她以匍匐的姿态听允祕说了那么久的话儿,没有一个字是同她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