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音巴图常说,草原上的子女,生命是由长生天赐予的,最终也将由长生天收回。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那说明长生天想让自己去陪他。
巴亚苏勒长这么大,见到的母亲从来都是温和从容的。在那匹马逐渐靠近蒙古包的时间里,他第一次听到娜仁高娃那样痛苦的哀嚎,像是抛弃了一切学识和礼节,完全凭借生物的本能在嘶吼。
尽管她的双腿擅长奔跑,此刻却不能支撑她往前走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脚底,穿过鞋子,穿过大地,深深地扎进了地心里。
悲伤让她无法前进,却又没能完全击垮她的理智,于是她也没有倒在地上,只是身躯摇摇欲坠,神色忧伤绝望。
魏舒白暗暗在心里感慨:曾佩琳不愧是拿过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的演员,这表现力绝了。
他完全是被曾佩琳带入戏了,原本以为自己只能表现出剧本上要求的五分,在她的影响下,魏舒白表现出了十二分。
少年巴亚苏勒最初看到父亲这幅样子的时间里,并没有展露出悲伤,脸上更多的是疑惑和凝重。
父亲只是受伤了,治疗就能好起来的呀,母亲有必要哭得这么伤心吗?哭得好像他死了一样。
随着那匹马逐渐靠近,巴亚苏勒留意到马背和马身上大片大片尚未干涸的血液,将毛浸染成极为深沉的颜色,汇聚在马肚子上,慢慢滴落。
巴亚苏勒突然意识到,一个流了这么多血的人,是不可能还活着的。
他的双眼慢慢变得惊恐,那是种后知后觉的害怕。
耳边娜仁高娃的痛哭在提醒他:这个人死掉了。
巴亚苏勒哆嗦着嘴唇,喊了一句:“父亲?”
他以为自己说的声音很大,但传出口腔的音量却是极低的,低得被清晨的风吹散,低到自己的耳朵都能轻易将这句话忽略。
他期待父亲能够像往常一样,回家后下马给他回应:“巴亚苏勒。”但宝音巴图的身体只是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巴亚苏勒挪动着沉重的步子,上前。
他把父亲的身子撑起来,看到他肚子上血肉模糊,衣物被撕咬开,露出被猛兽啃咬过的腹部。
娜仁高娃坐到地上,哭得更大声了。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马驮着回来,也是被野兽袭击,回来时身体已经凉了。
草原上没有充足的医疗资源,人们生病全靠自愈,能撑得到去卫生所,病才有得治。
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娜仁高娃看到这一幕,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段不停重播的电视剧,将她又拉回到那个无助的过去。
巴亚苏勒把父亲的尸体从马背上移动到地上,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死了之后,身体是比平时重的。
“这个还挺好喝的。”
邓向阳挺着被“开膛破肚”的造型,挺着肚子坐在一把露营椅里喝酥油茶。
曾佩琳手里捂着一个暖水壶,放在膝盖上,浅灰色格子的围巾圈着她的整个上身。
她作出善意的提醒:“少喝点,不然待会要上厕所,那地方听说没厕所,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地解决。”
邓向阳没什么偶像包袱,满不在意地又往自己杯子里倒满,魏舒白登时不敢喝了,十分听劝地放下了保温壶。
他还在出发前特地跑了趟厕所,省得待会要在山上解决,难看就算了,还很影响环境。
剧组待会要去神山上拍摄天葬的戏份,时间很赶,因为正好有人去世,要举行天葬仪式。剧组得在仪式开始前,完成邓向阳躺在上面的相关拍摄,以及天葬开始前的空镜头。
魏舒白有些佩服剧组的外交手段,换做是他,他是无法去说服死者家属进行拍摄的,也不知道剧组是怎么做到的。
马车牛车拉着一伙人和拍摄器材上山,这里光秃秃的,十分荒凉,满地都是黄土和石头,偶尔有几处不知从何而来的浅水滩,表面上还漂浮着冰凌。
根据本地牧民的介绍,神山上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天葬了,所以台子上很干净。
若是近期举行过天葬的话,天葬台上一定有还没被啄食干净的尸体残余……
魏舒白想象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邓向阳的眼神,敬佩又多了三分。
原本李克雨是没有要求他在天葬台上拍摄的,甚至整段戏份安排的是对宝音巴图进行土葬。
毕竟结合时代背景,这时候土葬已经在蒙族里较为流行了。
准确来说,是部分区域的游牧民族甚至不被允许进行天葬仪式。
但是邓向阳在和编剧讨论过以后,意识到这部电影想要传达的是草原上的传统与文化,于是主动请缨:要不改成天葬吧,这样拍出来才有震撼感。
先被震撼到的是李克雨:“你知不知道天葬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