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安府冷冷清清,简单却也清爽。可戚怀英每来一次,便带两个属下往他家放下两个箱子。
前日,他说:“我瞧你这儿的茶叶还是去年的陈茶,给你带了点好茶尝尝。”顺便留下一套茶具。
昨日,他说:“我看你的笔有些不好用,用我这一支,这是今年上贡的,陛下特意赏我的。”顺便搁了一方好砚。
今日,他说:“安安,我们好多年没下过棋了,给你带了副围棋……”顺便放进来两把红木圈椅,诸如此类。
因此,短短时间内,祝安竟觉得自己家里有了拥挤之感。
这日,戚怀英和祝安坐在圈椅上,手中各执着一枚玉石做的棋子。
一黑,一白。
祝安捏着白棋,冰凉的玉石已被他体温染热。他也不催促戚怀英,很有风度地等他落子。
还有什么可下的呢?
戚怀英数来数去,看了半晌。
怎么下都不可能翻盘了!
戚怀英将棋子扔到篓子里,颓然道:“我认输!我认输!”
祝安温和一笑,将白色棋子收到自己面前的篓子里。
戚怀英也坐直了身子,收黑色的棋子。
他一边收一边夸道:“安安,你的棋还是下得那么好,我怎么下都赢不过你,你太厉害了。”
提起从前,祝安的笑似乎凝滞了。
祝安的围棋,是跟父亲祝子推学的。
祝子推一生光明磊落,宁折不弯,下棋也是如此。
祝安却没能遗传到这份刚直,而是逐渐养成了圆滑机灵的性格。学围棋没多久,他就对祝子推的棋风了如指掌,能打个平手。
有时他想出去玩,或者想买什么东西,就不留痕迹地多让父亲几子,哄他开心。
有时父亲没同意他的要求,或者责备了他,他就加快围攻的步伐来报仇。
有一次,祝子推输了之后,平静地说了句:“你去玩吧。”
祝安收拾了小包袱在院门口回头看,只见父亲盯着那副棋局,看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的祝子推,大概是从那盘棋里,看到了祝安长大以后的样子。
祝安有些苦涩地想:父亲……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没有继承祝子推的忠直,如今变得虚伪又工于算计。
父亲若是活着,应该会对这样的儿子……感到失望吧。
戚怀英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安安,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好像不太高兴……对不起,你知道我一向不会哄人开心。”
说着,他便伸手握住祝安的手掌。
“将军!”一名属下在屋檐下拱手道。
祝安听到有人来了,将手从他掌下抽开。
戚怀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讲。”
“将军!钟大人带着府兵往京郊南边去了!”
京郊往南,正是地下赌坊所在。
祝安抬眼看了一眼戚怀英,后者吩咐道:“下去备马。”
那名属下走了,祝安低着头,安静地收着剩下的棋子。
戚怀英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祝安沉默了一下,低垂着眼说道:“不要……不要一开始就帮他。”
说完,祝安又怕戚怀英听不懂他的意思,艰难地补充:“等……等里面闹起来,或者打起来,你再……”
“我明白。”
戚怀英打断了他,不忍心看到祝安这副为难的样子。
他口齿清晰地道:“等钟楚耀被打了,我再带人进去。”
这么直白?
祝安听见戚怀英说这话,几乎要笑出来。
但是很奇怪,戚怀英这么说以后,祝安突然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分担走了,心底的愧疚消失了大半。
他真的懂自己的意思了吗?祝安看着戚怀英离去的背影想。
这个计划选定钟楚耀的原因很简单:他背后是张太傅。
祝安写的那封密信,并没有指出地下赌坊涉及到宰辅高云。
钟楚耀和张太傅便当一桩小小的案子处理。钟楚耀更是只带了几个府兵就出门了,连衙门都没有通知。
若是钟楚耀在这时出了什么事,譬如……受了伤,流点血……张太傅一定会生气。
一个小小的赌坊居然有胆子敢伤他爱徒,身后必然有厉害的人物撑腰。张太傅生气了,这桩案子才会闹大。
一方面,祝安冷酷到无情地想:钟楚耀受的伤越重,对他扳倒高云就越有利……
另一方面,祝安又告诉自己:钟楚耀正直纯良,被他利用已是无辜,一定要保他安全。
所以,他刚刚对戚怀英交代时,犹豫再三,如鲠在喉。
祝安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分裂出了两个小人。
一个代表正义谴责自己:如此行事是不对的!父亲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万分心寒!
另一个代表邪恶安慰自己:为了复仇必须算计!复仇是为了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原本两个小人一直各占一半,谁也打不过谁。
可看着戚怀英的背影离开了,祝安突然觉得,那个代表正义的小人赢了。
他看着眼前空空的棋盘,好像看到当年的祝子推坐在面前,捋着胡须,对自己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祝安看着父亲的眼睛,视线慢慢变得虚化,整个世界都无法辨认了。
他眨了眨眼才发现,原来是泪水模糊了双眼。
赵之洲站在院子外,看着忍不住啜泣的魏舒白,狠狠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