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川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到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充满希望,充满期待,像黑暗里的一盏灯。
“填吧。”她轻声说,“三个月,我们可以想办法。”
林子天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年龄,联系方式。在“训练经历”那一栏,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年实战经验”。在“健康状况”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写了“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腕旧伤”。
填完表格,他递给赵刚。
赵刚接过表格,看了看,点点头。“下周一晚上七点,准时来。带运动服,护具俱乐部提供。第一次训练,我会给你做全面的体能测试。”
“谢谢教练。”林子天说。
赵刚摆摆手:“别谢太早。试训很苦,撑不下去的人很多。而且——”他看了一眼夏晴川,“你是他什么人?”
夏晴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朋友。”
“朋友。”赵刚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了。“行了,你们可以走了。记住,周一晚上七点。”
两人走出俱乐部。
走廊里的灯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训练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
夏晴川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遗愿清单”那一页。她拿出笔,在第九条“帮助一个人找到新的方向”后面,认真地写下“(进行中)”。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林子天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微微翘起,嘴唇抿着,很专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像一层金色的光晕。
“你很高兴。”他说。
夏晴川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当然高兴啊。这是第一步,很重要的第一步。”
她把笔记本收好,背起背包。“走吧,我请你吃晚饭。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她想了想,“庆祝新的开始。”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体育中心的大厅,走出大门。
夕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交织成城市的黄昏交响曲。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旁的一家小面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塑料桌布上印着俗气的花纹。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热气腾腾,面条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葱油和酱油的味道。
“两碗牛肉面。”夏晴川说。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手里的漏勺在锅里搅动。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玻璃有些脏,上面有油污的痕迹,但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面很快端上来了。大碗,汤色清亮,上面铺着几片牛肉、葱花和香菜。热气冒上来,带着浓郁的香味。
夏晴川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得很快,但很优雅,不会发出吸溜的声音。牛肉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林子天看着她吃,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人,在地下拳场的黑暗里挣扎,看不到出路。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和一个女孩一起吃面,讨论着未来。
“你怎么不吃?”夏晴川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汁。
林子天回过神,拿起筷子。面条很劲道,汤很鲜。他吃了一口,又一口,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夏晴川笑了:“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应该的。”
“那……等你以后打比赛赢了奖金,请我吃顿好的。”
“好。”
“我要吃海鲜大餐。”
“好。”
“还要去海边看日出。”
“好。”
夏晴川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林子天顿了顿,“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夏晴川听到了。她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面,夏晴川抢着付了钱。“说好了我请客的。”她说。
两人走出面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车流也稀疏了一些。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送你回去。”林子天说。
“不用,我坐公交很方便的。”
“我送你到公交站。”
他们沿着街道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像两个沉默的舞者。夏晴川的背包在肩上轻轻晃动,拉链上的挂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林子天走在她的外侧,习惯性地把她护在远离车流的一边。
走到体育中心旁边的路口,再往前一百米就是公交站。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一个急刹,横在两人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三个男人跳下车。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疤,在路灯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刀疤。
他身后跟着两个手下,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纹着骷髅;另一个留着长发,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刀疤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子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夏晴川,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小天,”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听说你想跳槽?”
林子天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把夏晴川挡在身后。
“怎么,攀上高枝了?”刀疤慢慢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他在距离林子天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打量着他身后的夏晴川。“这位是……新相好?”
夏晴川感觉到林子天的身体绷紧了。他的背很宽,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能听到刀疤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烟味和汗臭味。
“刀疤哥,”林子天开口,声音很平静,“有什么事?”
“什么事?”刀疤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来提醒你一件事。你的债,还有你那个相好的债,可都还没清呢。”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子天的肩膀,力道很重。
“听说你今天去什么俱乐部试训了?想打正规比赛?”刀疤凑近,压低声音,“小天,别做梦了。你这种人,只配在黑暗里打拳。光明?那不是给你准备的。”
林子天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发白。
刀疤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那是一张借据,上面有林子天和苏蔓的签名,还有红手印。
“看清楚,”刀疤把借据举到林子天面前,“连本带利,十二万。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还钱,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晴川。
“要么,回来打一场‘特别比赛’。对手我已经找好了,东南亚来的,打过黑市拳,战绩三十七胜,零败。你要是赢了,债务全清。要是输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子天看着那张借据。纸张在夜风中微微抖动,上面的数字像一把把刀,刺进他的眼睛。
“三天。”刀疤把借据塞回口袋,转身走向面包车。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晴川,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姑娘,”他说,“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没好处。小心……引火烧身。”
面包车的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轮胎摩擦地面,扬长而去。
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林子天站在原地,背对着夏晴川。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很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夏晴川从后面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林子天。”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林子天。”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终于转过身。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写满了愤怒、绝望,还有……恐惧。不是对他自己的恐惧,是对她会受到伤害的恐惧。
夏晴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一起想办法。”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条街道,注视着这两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人。
而远处,面包车驶进一条更暗的巷子,停在“黑鲨”拳场的后门。
刀疤下车,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龙哥,”他对着话筒说,“人见过了。那小子身边确实有个女孩,看起来……挺有钱的。要不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刀疤的脸上露出狞笑。
“明白,”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黑色的幕布,缓缓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