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孙权换了营帐。

新营扎在一处缓坡上，比旧营小了一半，但更隐蔽。周围全是林子，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周瑜说这里很安全。

陆逊从匣子里被放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他坐在案几上，靠着砚台，两条腿伸在墨条旁边。孙权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握着笔，并未抬眼，“你回去休息。”

陆逊摇头，“睡不着。”

“想什么？”

“没有……嗯，只是一个朋友。”

“蜀营那个？”

“嗯。”

“你在蜀营认识的那个人，”孙权淡声说，“你说以前都是跟他一起穿的，他帮你，你帮他。但他到底在蜀营，你在孤身边。有朝一日战场上见了，刀兵相向，他不会手下留情。”

陆逊抬起头，看着孙权。他脸上没有表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若在战场心慈手软，便不算合格的将军。”

“你见过他打仗吗？”

陆逊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他……武艺很好，也善谋略。”

“哦？”孙权微微挑眉，“有多好？”

陆逊想了想，“比赵云差一点，比魏延强。”

“比你呢？”

“我……恐怕武艺并不能在他之上，战事布局上可与之一拼。”

孙权沉吟了一下，“那你可以把他带到江东来。”

陆逊一愣，“可是，他忠诚于孔明，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那便让诸葛瑾给孔明修书一封。”

陆逊没有回答。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孙权又岂会不知。现下孙权这样说，只怕还是对他身在吴营心挂蜀营之人的不满。他有些悲哀地感觉到，以前的理想是把天下打下来送到孙权面前，但是现在这个理想好像没那么坚定了。

不是吴侯不值得追随了，是他这一路看了太多流离失所之人，心中的犹豫变多了。

“你变了很多，你在祁山到底看到了什么？”孙权追问。

陆逊想说，不止是祁山，是这一路，他看到了太多的颠沛流离无家可归，但见吴侯脸色不善，只好斟酌地道，“祁山道上我见过一个老头，房子烧了，儿子征走了，一个人坐在路边哭喊。”

孙权搁下了笔，“你是江东的大都督，不可为了小事乱了心志。你说你在蜀地看到了这些，难道在江东没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