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找到了那片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是曹军大营外围的一处屯粮点,驻扎了大约两百人,管着七八座临时搭建的粮仓。镇子不大,但卡在濡须口通往合肥的官道边上,位置很关键。姜维在山坡上趴下来,用鼻子把整个镇子的气味都过了一遍。
“东南角两座大仓,存的是麦子和豆料。西北角一座小仓,气味冲鼻,应该是油。”他的鼻翼快速翕动,低声报出每一项发现,“中军帐前有一面大旗,上面写的应该是‘夏侯’。”
陆逊听着,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姜维转头看他,“怎么,认识?”
陆逊不置可否。他当然认识。赤壁那年他见过夏侯惇,虽没正面交锋,但他记得那个人——独眼,嗓门大,冲锋的时候像一头被点着了尾巴的牛。后来听说他留守后方,管的就是粮草辎重。这个人治军严整,粮仓的守卫不会松懈。
姜维继续往下说:“镇子外面三道哨,每道两个人。换班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后,天快亮的时候。那时候最困。”他顿了顿,“油仓在最里面,要穿过两道栅栏。你是猫,栅栏拦不住你,关键是点火之后怎么出来。”
陆逊把前爪交叠起来,搭在自己的尾巴上。他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你有把握吗?”姜维问。
陆逊看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问一头江东猛虎会不会爬墙?
姜维看懂了他的眼神,没再多说。他在坡上站起来,甩了甩毛上的露水。
“天快亮了,”姜维说,“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接应。火一起,曹军必然大乱,你趁乱从水路退出来。往南有一片芦苇荡,我在那里等你。”
陆逊站起来,四条腿在晨风里微微收紧。他身上还带着孙权船舱里的温度,那股松烟墨的气味被江风吹了一夜,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猫转身,消失在镇子外围的栅栏缝隙里。
姜维在坡上又蹲了半个时辰。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缕烟,从镇子西北角升起来,像是谁家早起生火做饭。姜维盯着那缕烟,呼吸停了一瞬。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烟冒了出来,然后是火光。
油仓着了。
火势起得极快,快得不像是意外。先是西北角的油仓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然后是东南角的两座大仓,麦子和豆料在火光里噼啪作响,烧出一种焦糊的甜味,被晨风送出好几里远。
镇子里炸了锅。
铜锣声响成一片,士兵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披着半边甲,有的光着脚,端着水盆到处乱泼。有人在大喊“粮仓着火”,有人在喊“有细作”,有人直接抢了一匹马往大营方向狂奔。两百人的屯粮点,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姜维趴在坡上,两只前爪紧紧抓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镇子。
一只灰猫从火光和浓烟之间蹿了出来。
四条腿跑得飞快,身上的毛被燎焦了好几处,左耳边缘有一小片烧糊的痕迹,嘴里还叼着一只破鞋。
饶是变作狗了,姜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小子,烧人粮仓还不忘叼个战利品回来,叼什么不好,叼一只鞋。那军中之人的鞋得多臭啊!
陆逊跑过最后一道栅栏,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一个曹兵发现了他的踪迹,提着刀追出来。陆逊没回头,他身体压得极低,在晨光里快成了一道灰色的闪电。
那个曹兵只追了十几步就停下来了。一只猫而已,不值得在粮仓着火的时候分神去追。
陆逊跑到水边,跃进芦苇荡,消失在了那片密密麻麻的绿色里。
姜维从坡上跑下来,绕过镇子外围,沿着水边往芦苇荡的方向跑。他的狗腿比猫腿长得多,跑起来带风,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芦苇荡里,陆逊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浑身湿透,猫毛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又瘦了一圈。左耳那片烧焦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那只曹兵的鞋子被他丢在一边,鞋面上还沾着一片油渍。
“你耳朵……”姜维喘着气说。
陆逊偏过头舔了舔那片焦毛,舔了两下,发现舔不回来,就干脆不理了。
芦苇荡外面,曹军的铜锣声还在响,但已经远了。姜维蹲在水边,看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他说。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自然放心!走吧。”姜维站起来,甩掉尾巴上沾的泥水,“曹军大营那边,还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