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记得这女孩有真心对她笑过几次。
她的确没怎么好好养过陶艾灼。
“上回谢家的那个少爷,你们最近关系如何?”艾盈抽回思绪,问道。
内疚对于她来说向来就像衣上轻尘,轻轻一掸便消失不见。
艾盈才不会浪费精神自我反思,她这回叫陶艾灼过来,主要目的就是联络感情,再问问和谢家有没有机会喜结良缘。
最好早日定下,他们也好早日攀龙附凤,否则夜长梦多,容易出变故。
一听艾盈又提谢崇之,陶艾灼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妈妈,”陶艾灼说,“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艾盈不太高兴,声音也是高了很多:“什么叫做‘普通’朋友嘛!普通朋友,他家能那样护着你?!你个傻丫头!那小子绝对看上你了!你还不抓住机会往上爬——二十来岁是女人最美的年纪,再拖男人就该嫌你老,嫌你黄脸婆了!”
听得陶艾灼是太阳穴直跳,幸好谢崇之没跟过来,不然她可能真的会崩溃。
陶艾灼强压火气:“妈,你先别谈这个了,我还不想谈恋爱,我还没高中毕业,还得高考,上大学,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艾盈最不爱听陶艾灼提“念书”,念书有什么用?在她看来,女人到了年纪赶紧嫁人,才是正道。
“你可别跟你妈学,你妈那是命不好,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才碰见你郭叔,住进城里大房子!你不一样。你有那么多富家少爷作同学,随便哪个不都是龙中龙凤中凤——抓住机会就得上啊!”
艾盈仍不肯放弃,就差把“卖女儿”的意图写脸上了。
口口声声还都是“为你好”,到底哪里好了?陶艾灼想不明白,这是正常妈妈该做的事情吗?其他妈妈都盯得是死死的,就怕孩子早恋影响学习,她的妈妈却早早催她结婚攀高枝?
哈!多么嘲讽啊!
“我说过了,我会念书,就算将来结婚找对象,我也只会选择我爱和爱我的,和金钱无关,谢家你就别惦记了,不可能的。”
陶艾灼是一秒也不想再待了,扭头就要往门外走。
艾盈跟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相当气急败坏:“嘿!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他们谢家就是对你有意思,不然能帮你郭叔处理厂子的债务,还帮忙找到新工作?!”
陶艾灼突兀地停住脚步,大脑顿时“嗡”了一声。
谢家,帮忙处理债务,找了工作?
怪不得谢崇之怎样问都不说呢,怪不得艾盈这么多个月不找她麻烦呢,原来都是因为谢家……
陶艾灼紧紧咬着嘴唇,气到极致,忽然就很冷地笑了。
“那你可得想办法还他们了。”女孩的眼睛有点红,表情是艾盈从未见过的冷淡。
“因为这是你的老公,和我无关。”
“你!陶艾灼,你给我回来!怎么和妈妈说话呢?!”艾盈暴怒,而这种愤怒有一大半都是恐慌。
和上次开放日一样,她越来越觉得陶艾灼在脱离她的掌控,艾盈厌恨这种感觉,也厌恨袁婷柳——将来成亲家另当别论,但那个死女人居然敢当着她的面称自己才是陶艾灼的妈妈!
“你还真是翅膀硬了,出息了,仗着有谢家撑腰连亲妈都要不认!白眼狼!没良心,你——”
“哐啷!”门口的鞋架被人重重推倒,所有声音一下子消失,只剩下艾盈惊恐到发白的脸色,还有迟来的,来自卧室内婴孩尖锐的哭闹声。
“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艾盈眼珠乱转,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个笑来,迎上前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远方亲戚的女儿……”
“啪!”郭四水怒不可遏,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艾盈脸上,将瘦弱的女人扇翻在地。
“不要脸的贱货,到现在还在骗老子?!真以为老子头上开牧场是吗?!”
艾盈发出一声惊呼,也是被扇出泼妇脾气来,怒目圆睁地大骂:“你个姓郭的敢打我?!也不掂量自己有几个破钱,当我甘心嫁你似的,生意黄得比他妈**都快,老不死的穷光蛋,要不是我女儿,你现在还得在街上找短工嘞!”
几句话是把郭四水彻底骂急眼,一把抓起艾盈的头发,扯着她往墙上撞,“骂!你再敢骂一句?!敢让老子戴绿帽,骗老子的钱,丢老子的脸,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艾盈在力量上哪里比得过男人,登时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声大叫:“哎呦哎呦——要杀人,要杀人啦——”
郭四水喝了酒,身上带着一股浓郁酒气,又因极度愤怒,理智受损严重,此时此刻,是当真想弄死艾盈。
眼见情况失控,陶艾灼也顾不了别的,慌乱搬了把椅子,使出全身力气往郭四水身上砸。
却是砸歪了方向,仅仅击中男人身旁的柜子。
郭四水凶狠的目光立刻转移到陶艾灼的身上。
“小畜生,他妈的也敢插手?!”他狠毒地舔了下牙齿,余光内看到一只花瓶。
还没来急插花,是他和艾盈新婚后才买的,现在来看都成了笑话。
“你还不如死了,至少不会让大家都不好过。”
下一秒,剧痛袭来,花瓶碎片飞溅血液,洒湿刚刚装修不久的新房地面。
陶艾灼只觉后颈一片潮湿,然后便是艾盈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郭四水!你真是疯了!你这是要杀人啊!杀了她,你儿子以后怎么办,我怎么办?你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了你个蠢货——”
啊,原来到最后,艾盈担心的也不是她,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
陶艾灼倒在地上,明明身上是那样的疼,她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有泪水在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逐渐和鲜血混在一起。
像是破碎的花瓶那样,再也无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