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号离开鱼人岛的泡泡,往海面上升的时候,莱依拉站在船尾,看着下面那颗发光的珠子越来越小。小八站在码头上,六条手臂举着,还在摇。她看不清他的脸了,但能看见那六条手臂在灯光下像六根白色的线,在黑暗里晃。
她转过身,走到舵轮后面。
船浮上了海面。阳光照在甲板上,暖的。艾尼路坐在船尾,把哨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哨子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上面的刻纹很清楚——云,浪,还有一只鸟。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莱依拉。”
“嗯?”
“那个叫夏莉的人鱼,她说哨子会带我去一个地方。”
“嗯。”
“你觉得是什么地方?”
莱依拉想了想。“空岛。也许是别的空岛。碧卡,或者别的什么岛。”
“碧卡。”艾尼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碧卡没有翅膀的人。”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翅膀,但她不是从碧卡来的。她不知道没有翅膀的人在碧卡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艾尼路从那里跳下来,做了一张筏子,从天上跳进海里。那是她见过的最蠢的事。也是最勇敢的事。
她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海。新世界,佐乌,和之国,艾尔巴夫,红色的历史正文,很冷的地方。世界的尽头,路还很长。鱼人岛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纸鹤号离开鱼人岛的第二天,莱依拉在甲板上整理笔记的时候,听见水里有声音。不是鱼,是人的心跳。很稳,很慢,像鼓。她从船舷往下看。泰格浮在水面上,深红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亮,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他没有穿鞋,脚趾张开,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地上。他的白色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胸口的肌肉和几道旧疤。他的眼睛看着纸鹤号的帆,看了很久。
“你的船很快。”他说,“追了一天。”
莱依拉把绳梯放下去。泰格爬上来,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他坐在船舷上,没有进船舱。他的脚很大,脚趾张开,趾间有蹼,在水里泡久了,皮肤皱起来,像干了的河床。他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船舷上。艾尼路从桅杆下面站起来,看着他。泰格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那个孩子,见闻色很深。”他说。
“嗯。”
“在鱼人岛的时候,他一直在听我。”
艾尼路没有说话。泰格看着他,眼睛很平。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打磨过的石头。但他的眼角有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看东西看久了,眯出来的。他在海上看过很多东西。很远的东西。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
“你的心跳。”艾尼路说,“很稳。但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火。被压着的火。”艾尼路的眼睛没有眨,“烧了很久。上面盖了灰。但没有灭。”
泰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露出牙齿。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和鲨鱼不一样,和人类也不一样,是鱼人的牙齿,但不太尖。
“你比我想的深。”他看着莱依拉,把笑容收起来,“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你在找真相。八百年前的真相。乔伊波伊的约定。”他从船舷上跳下来,站在甲板上。水从他的衣服下摆滴下来,在木板上汇成一小片。他站在那片水里,没有动。“我也想找一些东西。但不一样。我要找的是活人。那些被抓走的鱼人。被卖到上面去当奴隶的鱼人。”
莱依拉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很硬,像石头。但眼睛不是。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别的什么。比火更烫的东西。
“我爬过红土大陆。”泰格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水声,“去过玛丽乔亚。从海面爬上去,爬了三天三夜。手指磨破了,指甲掉了,爬上去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我抓着红土大陆的石头,石头很烫,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得手心起泡。但我不敢松手。下面是大海,掉下去就死了,我不想死。”
他把手伸出来。手掌很大,手指很粗,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指甲长出来了,新的,粉色的,和旁边的旧指甲不一样。
“爬上去之后,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很大的房子,很高的墙,很多穿着白袍的人。他们头上戴着泡泡,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踩在云上,脚不着地。他们不看路,不看人,只看天。好像天上有东西,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低了,是平了。平得像没有风的海面。
“还有笼子。很大的笼子,铁的,生锈了。笼子里面关着人。鱼人、人鱼、还有其他种族的人。他们挤在一起,身上全是伤。有的躺着不动,有的在哭,有的看着天,眼睛是空的。”
他停下来。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在一个笼子前面停下来。里面有一个鱼人小孩。很小,大概七八岁。他趴在地上,手从笼子缝里伸出来,手指在够地上的水。那水是脏的,混着泥和血。但他的手够不到。差一点。一直差一点。”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给了他些水。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蓝,像鱼人岛的海。他叫我‘哥哥’。问我是不是来带他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