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波伊。”

甚平没有说话。他站在石头前面，背对着她。他的背很宽，和服被撑得很紧。他站了很久。

“乔伊波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我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里？”

“在很久以前的故事里。鱼人岛的老人家讲的。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从海面上来，和当时的人鱼公主做了一个约定。要把鱼人岛的居民带到海面上去。要在阳光下生活。后来他没有回来。人鱼公主等了很久，等到死。死之前说，他会回来的。会有人替他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莱依拉。“你信吗？”

莱依拉看着他。“信。不然我为什么在找？”

甚平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他的手终于放上去了，手指在石头上慢慢地划。他看不懂，但他的手指在那些笔画上停了很久。

“小八。”他说。

“在！”

“送他们回去。海之森不是外人该待的地方。”

“哦。好。”小八转过身，“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莱依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甚平。他还站在石头前面，背对着她，像一座山。但她觉得那座山在动。不是身体在动，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的手指还放在石头上，没有收回来。

他们走出海之森。珊瑚越来越矮，房子越来越多。小八走在前面，六条手臂甩着，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他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节奏乱了。

“甚平老大很少说话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他今天说了好多。”

“他平时不说话？”

“不说。就练空手道。一拳把石头打碎。鱼人街的人都怕他。阿龙他们也怕他。”他想了想，“但他不凶。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打人，也不骂人。就站在那里，看着你。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了。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看不起别人的人。”小八的声音更低了，“鱼人街上很多人看不起人类。觉得人类是弱的、坏的、脏的。阿龙就是这样。但甚平老大不是。他看谁都一样。”他停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等。他看海的时候，眼睛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像在找人。”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想起罗兰说的话。鱼人岛会有新的公主。约定的时刻会来。太阳之神会降临。她不知道这些事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她在路上。

他们走到镇子边上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鲨鱼鱼人阿龙。他比甚平小一号，但比小八大很多。牙齿很尖，鼻子很尖，眼睛很小，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胳膊上的肌肉。胳膊很粗，上面有疤，旧疤叠新疤。他身后站着几个鱼人，都是鲨鱼头的，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叉子。他们的眼睛和阿龙一样，很小，很尖，像在看猎物。

“小八。”阿龙的声音很尖，像刀刮玻璃，“你带人类来鱼人岛？”

小八往后退了一步。“她们是来找石头的。甚平老大知道的。”

“甚平？”阿龙笑了一声，露出两排尖牙，“甚平管不了我。他管他的鱼人空手道，我管我的鱼人街。谁也别管谁。”他看着莱依拉，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的疤滑到手上的茧，从手上的茧滑到腰间的刀。他的目光在她的刀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考古学家？”他说，像在嚼一个很难吃的东西，“来读石头的？”

莱依拉没有说话。艾尼路的手攥紧了，武装色的黑光在拳头上闪了一下。莱依拉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他松开了。

“那些石头是鱼人岛的东西。”阿龙往前走了一步，尖牙在灯光下反着光，“不是给人类看的。八百年前的人留给我们鱼人的。你们人类不配看。”

“阿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很稳，很低，不是甚平的声音，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从海底传上来的。

泰格从路边的房子里走出来。他很大，比阿龙还大。深红色的皮肤，头发是黑色的，扎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衣服，脚上穿着草鞋。他的脚很大，脚趾张开，踩在地上很稳。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边，手指没有攥拳，只是张开着。但他的心跳很稳。艾尼路在后面听着，那个心跳像鼓，一下，一下，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座山。泰格站在路中间，看着阿龙，眼睛很平。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平，是那种“我看见了，但我不在意”的平。

“让她们走。”他说。

阿龙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鱼人们也看着他。泰格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走。”泰格说。

阿龙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鱼人们也往旁边让了一步。路让开了。莱依拉从他身边走过去。艾尼路跟在后面。小八跑得很快，跑到前面去了，六条手臂缩在身体两边，像一只受惊的章鱼。走出很远，莱依拉回头看了一眼。泰格还站在路中间，看着阿龙。阿龙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泰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阿龙走了。带着他的鱼人们走了。泰格转过身，看见莱依拉在看他。他点了点头。莱依拉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