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是说你。你为什么不走？你知道他们来了就不会走。你知道他们会——”

“会怎样？”库罗哈博士看着她，眼睛很亮，“会把这棵树烧了？会把这些书烧了？会把我这把老骨头烧了？”

莱依拉没有说话。

“他们不会。”库罗哈博士的声音很平静，“至少现在不会。奥哈拉是加盟国。世界政府不能随便动加盟国的岛。他们只能看，只能等。等我们犯错。”

“那如果他们不等了呢？”

库罗哈博士看着她。灯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

“如果他们不等了，”他说，“那就不等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高层拿下来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的，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空岛的那种云纸，薄得像蝉翼，白得像月光。纸上写满了古代文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小虫子。

莱依拉看着那些纸，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

“奥尔维亚留下的。”库罗哈博士把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她走之前，把她知道的所有古代文字都写在了这些纸上。不是翻译，是原文。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这些东西还在。还有人能看。”

他把纸摊在桌上。十几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迹是奥尔维亚的，用力，工整，一笔一画像刻在石头上。

“她说，这些东西不能锁在地下室里。要让能看懂的人看。要让想看懂的人看。”他看着莱依拉，“你就是那个人。”

莱依拉看着桌上的云纸。那些古代文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的。她能读懂大部分，有些句子读起来很慢，但能懂。奥尔维亚教过她。在图书馆的顶层，在阳光最好的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库罗哈博士说，“空岛的拓本，罗兰的纸，还有你在伟大航路上找到的笔记。和奥尔维亚留下的这些，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从桌子的那头把莱依拉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开，和奥尔维亚的云纸并排放在一起。

“你自己看。”

莱依拉低下头。左边是奥尔维亚的字，右边是她自己的字。两种字迹，一个用力，一个更用力。一个在说古代文字的笔画，一个在说石碑上的句子。它们在灯下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她看了很久。

“太阳之神。”她说，“D的意志。黄金钟。这些都在。空岛的石碑上有，罗兰的纸上有，奥尔维亚的纸上也有。”

“还有呢？”库罗哈博士问。

她继续看。奥尔维亚的纸上有一些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一段完整的句子，不是碎片，不是单个的词，是一整段。

“……世界政府害怕的不是古代兵器。是真相。真相是，这个世界的王座是偷来的。八百年前，二十个人联手打垮了一个王国，把那个王国的历史抹去了。他们把自己叫做天龙人，把王座叫做虚空王座。但那个王座不是空的。从来都不是。”

莱依拉的手指停在那段话上。

“这是奥尔维亚写的？”

“嗯。在她出海之前。她说这是她从一些旧拓本里拼出来的。不完整，但够用了。”

“够用？”

“够让世界政府害怕。”库罗哈博士把云纸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够让他们派人来盯着奥哈拉。够让他们等。够让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莱依拉听懂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铁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响。

“你要去哪里？”库罗哈博士问。

“罗格镇。”

“去做什么？”

“去看处刑。”

库罗哈博士看着她。“去看罗杰死？”

“去听。”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铁门上，“海贼王死的时候，会说一些话。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说一些话，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想听他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继续走。”她把铁门推开，铰链又响了，“奥尔维亚说过，种子要飞出去，找到土地，才能长成新的树。她飞出去了。我也飞出去了。不管她回不回得来，树都要长。”

她走出地下书库，铁门在她身后合上。螺旋楼梯很暗，她的脚步声在上面闷闷地响。走到图书馆的时候，艾尼路坐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片云纸。

“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他站起来，“你要去罗格镇？”

“嗯。”

“我跟你去。”

“你不怕？”

“不怕。”他把云纸放回怀里，“你在，我不用怕。”

莱依拉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走。”她说。

那天晚上，莱依拉在码头上检查纸鹤号。船底在奥哈拉的淡水里泡了几天，贝壳和海草都掉了，木板干干净净的。她把帆重新绷了一遍，检查了绳子和舵轮，又看了看记录指针。指针稳稳地指着下一个方向——罗格镇。

艾尼路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月亮很圆，月光照在海上，像铺了一层银纸。他把见闻色撑开，一海里。两海里。三海里。那艘船还在。灰色的帆，没有标志，停在三海里外。船上只有一个人，心跳很慢，很稳。那个人在看着奥哈拉，看着这艘船，看着他们。

他把见闻色收回来。

“那艘船还在。”他对莱依拉说。

“我知道。”

“他还会跟着我们吗？”

“会。”她把最后一根绳子系好，跳上船，“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去罗格镇。”

艾尼路跳上船。纸鹤号离开了码头，往海面的方向走。奥哈拉在身后越来越小，全知之树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

艾尼路站在船尾，看着奥哈拉的方向。那艘灰色的船还在三海里外，没有动。那个人还在看着他们。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云纸。纸是凉的。

他闭上眼睛。

不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