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阳光还没完全照到院子里,二伯就在院子里发现不对劲。
他起床之后照例去院子东边看那丛山茶花。
那丛花是他种了将近十年的,每年冬天开得最好,他每天早上去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有时候白天也要看两遍。
他走到那丛花前面的时候脚步停住了,目光在花枝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退后半步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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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三朵,位置在向阳那一侧最粗的那根枝条上,摘断的口是新的,断口处还有湿润的汁液。
二伯站起来的时候头发是竖着的,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矮墙,矮墙上没有脚印,墙根底下有一块砖是松动的。
“哪个龟孙子偷了我的花?”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二婶正在厨房里煮粥,听到喊声从窗口探出头来,“大早上喊什么喊。”
“有人偷了我的花,那三朵开得最好的白花不见了,被人连花带杆撅了。”
二婶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哪个位置?”
“这棵,向阳那一面,最大的三朵。”
二婶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院子里拍了二伯后脑勺一下,“你别喊了,那花是我让辞柯摘的。”
二伯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让他摘的?”
“昨天晚上。”
“他昨天不是在家吃年夜饭吗,什么时候来摘的。”
“后来来的,从院子外面翻进来的。”二婶的语气很稳,没有一丝破绽,“他说他要用,我看你那些花开得正好,就让他摘了三朵最大的。”
二伯站在那里,目光在二婶脸上停了几秒,又在空掉的那几根花枝上停了几秒,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弯腰把手伸进那丛花的枝叶中间摸了一下花枝的断口,然后把那只手收回来,“他摘花干什么用?”
“终身大事,”二婶说,“你个当二伯的出几朵花怎么了。”
二伯蹲在那里,没吭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手从花丛里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那他是给谁摘的?”
“昨天晚上来的那个年轻人,他车队里的那个领航员。”
“成了?”
封二婶也不确定,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铁定成了,于是便斩钉截铁答:“成了。”
二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院子外面的村道上,“你觉得那人怎么样?”
“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老太太跟他聊天聊了一下午。”二婶撞了他一下,“怎么着,担心辞柯啊?中午不是要杀年猪吗,你瞅瞅。”
“去去去,我可是他二伯,妈妈的二儿子,去看看人还要找理由了?”
半晌不见自家老婆吱声,又不放心问:“我问那个豆包了,她说人谢絮初可是有钱人家的Omega,在网上还特别厉害,老多粉丝了。咱柯仔不会受欺负吧?”
并非恶意揣测,自从大哥去世后,他就是这个大家里多顶梁柱,璀璀又体弱,生孩子太危险。
封辞柯哥俩就是这个家的后,总得多考虑一些。
二伯站在院子里,手从花丛里收回来,在那件旧棉袄的侧缝上蹭了两下。
二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用勺子搅了一下,把火关小,然后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碟子,装了几块酱菜放在桌上。
二伯跟进来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又放下了。他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看着二婶的背影,半晌之后又开口问了一句:“你说那个谢絮初家里有钱,那他家里人会不会看不起咱柯仔?”
二婶正在切咸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操这个心干什么。辞柯自己选的人,他自己心里有数。他从小做事就稳,你看他哪件事做砸过。”
“那不一样,开赛车和找对象不一样。”二伯端起粥碗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开赛车输了可以再赢,找对象要是看错人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你当初找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多稳。”
二伯被呛了一下,碗沿差点磕在桌上。
他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我那是运气好。”
二婶把切好的咸菜码进碟子里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你那个运气好,是人家辞柯眼光好。昨天晚上那个年轻人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老太太跟他聊了一下午都没嫌烦。你看看人家那教养,再看看你那个脾气。”
二伯没有接话。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停下来了,“那我是他二伯,大哥不在了,我总得替他把把关。”
“把关不是这么关的。你见过人家几次?”
二伯被她说得噎住了,筷子悬在碗口上方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把筷子放下来,“那你说我怎么把关。”
“你别把关了,你少说话就行。”二婶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等会儿辞柯要是来了,你别一上来就问东问西,先听听他说什么。”
二伯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丛山茶花的枝叶上还压着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花瓣从雪层下面露出边缘。
*
封辞柯提着箱牛奶来了。
二伯站在门口没有出去,他在门槛里面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外面冷。”
谢絮初跟在他身后,进门之前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沾着的雪和泥。二婶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来得正好,刚炒好的花生,趁热吃。”
“二婶,不用忙。”封辞柯说。
“不忙,炒花生又不费事。”二婶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你们俩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
二伯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下,手指搭在缸沿上,目光落在谢絮初身上。
“你就是絮初?”二伯开口问。
“是,二伯好。”
“我听辞柯他妈提过你,说你开车队。”二伯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你们那个比赛我看了,电视上播了,画面转来转去的我没怎么看清楚,但解说喊你们车队名字的时候我听到了。”
“那是录播,不是直播。”封辞柯在旁边接了一句,“前几站比赛的回放。”
“都一样,反正我看到了。”二伯的目光在封辞柯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谢絮初脸上,“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做投资,母亲以前是乐团大提琴首席,现在退了。”
二伯点了点头,“那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过年不回去?”
“……知道。”
二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谢絮初,目光在那张年轻沉稳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封辞柯,“你昨天晚上的花是从我院子里摘的?”
封辞柯的表情稳如老狗,“是,我摘的。”
“那三朵是开得最好的。”
“我知道。”
“你二婶说你是拿去表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