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辞醉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什么词,听不清是“哥哥”还是“熊猫”。
谢絮初吧车速降下来,看了一眼后座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他睡相倒是好,不踢被子。”
“嗯,从小就这样,”封辞柯说,“我妈说他在月子里就不闹夜,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笑。”
“那比你强。”
封辞柯偏头看他,“我怎么了?”
“你第一次在模拟器里跑完出来,脸绷得跟石头一样,我还以为你不满意。”
“那是紧张。”封辞柯说,“是因为怕做不好。”
车子在北斗星大道的中段遇到一个红灯,停了下来。路口的信号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把谢絮初的侧脸照成暖色调。
“你做不好过吗。”
封辞柯想了想,“有一次,青年赛第四站,那天下雨,我在T7冲出去撞了墙。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撞了之后呢。”
“自己爬出来,把车拖回维修区,拆了前翼,换了个新的,继续跑。最后拿了第九。”
谢絮初听完,没有接话,红灯变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驶。
“你那时候多大。”谢絮初问。
“十九。”
谢絮初没有再问了。
车子拐进老渡口那条窄巷的时候,封辞柯让谢絮初把车停在巷口就行,“里面不好掉头,而且路窄,你的车过不去。”
谢絮初没有听他的,把车开进巷子里,车窗两侧的墙壁离后视镜不到一掌的距离,他开得很慢,没有擦到任何东西。
谢絮初停好车,熄火,拔了钥匙。封辞柯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封辞醉,小家伙还在睡,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道干掉的奶渍。
“我来抱他。”封辞柯推开车门绕到后座,弯腰把封辞醉从座椅上捞起来。
封辞醉的脑袋在他肩膀上找到熟悉的位置,手臂搭在他脖子上,腿自然蜷起来,跟刚才在游乐园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只大熊猫被留在后座上,谢絮初把它拿起来,夹在手臂下面,关上车门锁了车。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老楼的楼道口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很久。
封辞柯低头看着谢絮初,谢絮初抬头看着他,星光从头顶那盏路灯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灰狼玩偶在袋子里安安静静的,耳朵从袋口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絮哥,”封辞柯开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来游乐园。”
“我弟拉我来的。”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来。”
谢絮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灰狼袋子,灰色的毛绒耳朵碰到他的手腕,毛很软,触感像一只真正动物的耳朵。
“因为我弟说他想坐过山车,我陪他。”他顿了一下,“他小时候我陪他的时间不多,现在补一点。”
封辞柯看着他,“你对你弟弟很好。”
“他在我出了事那几年也对我很好。”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老楼的窗户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封辞醉在封辞柯肩上吧唧了一下嘴。
“你上去吧。”谢絮初说,“明天还要训练。”
封辞柯点了点头,抱着封辞醉转身走进楼道口,黑漆漆的楼梯间里传来他上楼的脚步声,谢絮初站在路灯底下,听着那串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在三楼拐角处停了一下。
他听到一串很轻的声响,是钥匙碰到门锁的声音,然后是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回到基地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他把灰狼玩偶放进自己房间,放在床上靠着枕头。
他看了几秒,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封辞柯到食堂的时候谢絮初已经在剥茶叶蛋了。他把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码在纸巾上,动作耐心又仔细,封辞柯打了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
“你弟弟醒了之后有没有哭。”谢絮初问。
“没哭。睁眼先找熊猫,找到了又问漂亮哥哥去哪了,我说回家了,他点了点头就去刷牙了。”
谢絮初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小碟子里,推到封辞柯面前。封辞柯低头看着那颗白白嫩嫩的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睡不着。”谢絮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在想跨海大桥的数据,那座桥的赛道跟码头区完全不一样,路面窄,护栏低,风大。你在桥上跑的时候不能看两边,只能看前面。”
封辞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鸡蛋吃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食堂里其他人都还没来,只有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响,笃笃笃的,节奏非常均匀。
上午模拟器训练的时候谢絮初调出了跨海大桥的赛道数据。
那条赛道建在一座跨越海湾的公路桥上,全长将近四公里,路面宽度只够两台赛车并排,桥上的护栏高度不到半米。
弯道总共十二个,大多数都是中高速弯,只有一个低速发夹弯设在桥梁中间段的桥塔旁边。
环形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座桥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桥面横跨在蓝色的水面上,桥塔高耸入云,钢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封辞柯握住方向盘,引擎声响起来,赛车在虚拟的桥面上飞驰。
第一圈跑得很慢,他在熟悉路感,感受桥面的弹性和路肩的位置,感受海风在出弯的时候会给车身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第三圈的时候谢絮初在耳机里报了一个刹车点,他的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力度均匀,车身平稳减速,入弯、走线、出弯、油门踩到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第四圈跑到桥塔那个低速发夹弯的时候,封辞柯在入弯前看到护栏外面的海水。蓝色的一大片,在阳光底下波光粼粼,像一面镜子。
他的视线在海水上停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收回来了,但就是那零点一秒的失神,让他错过了最佳的刹车点。他重刹了一下,车身在弯心位置有一点滑动,他救回来了,但圈速比上一圈慢了零点二秒。
谢絮初没有说什么,封辞柯也没有解释。
第五圈,他又跑了一遍那个弯道,这一次他没有看海水,目光紧紧地锁在弯心路肩上。
十圈跑完之后封辞柯摘下头盔,他转过头看着谢絮初,对方正在看控制面板上的数据,把刚才那十圈的每一段路都调出来对比。
“第四圈慢了多少。”封辞柯问。
“零点二秒,在那个低速弯。”谢絮初抬起头看着他,“你把目光从路面上移开了。”
“我知道。”
“下次别移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