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絮初在谢初槿旁边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路上堵车,”他说,“久等了。”
郁群舒的母亲转头看向谢絮初,笑得温柔,“不堵车,我们也刚到。絮初还是这么好看,跟小时候一样。”
谢絮初朝她点了一下头,“阿姨好。”目光从郁群舒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菜一道一道地上,谢家的厨师做了这么多年,味道一直没有变过,谢絮初从记事起就是这些菜,每一道闭着眼睛都能吃出是什么时候做的。
谢远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郁群舒的碗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鲈鱼是早上刚从码头运来的。”郁群舒说谢谢伯父,夹起来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坐在谢初槿旁边的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自我介绍说她是郁群舒的堂妹,叫郁清,跟着来蹭饭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珠转来转去,目光在谢絮初和郁群舒之间来回跳。
饭吃到一半,谢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絮初,”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你那个车队,我听说了,首站就拿了冠军,不容易。”
谢絮初也放下筷子,“嗯。”
“你一个人在外面,家里总归不放心。你妈昨天还跟我说,怕你累着。”谢远停顿了一下,“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可以找人帮你。郁家那边有几个做商业运营的,经验丰富,你考虑考虑。”
谢絮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不需要。车队有运营的人。”
“你自己的人能有多少经验?人家做了十几年……”谢远的声音沉下去,“我这也不是害你。”
桌上安静了几秒,郁群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看谢絮初。郁清低头扒饭,耳朵竖着。郁夫人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体。
谢絮初把碗里那根青菜吃完才放下筷子,声音平静:“爸,我二十六了。我的车队怎么管,我自有主张。你说的那些人我可以去了解,但用不用,怎么用,由我说了算。”
谢远看着他,嘴角绷成一条线,“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那个车队能走多远?你以为一个冠军就能站稳脚跟?AFS多少人盯着你们?随便一个失误就能把你们从前十打下去。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跟着你的那些人想想。”
谢絮初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不烫也不凉。
郁群舒放下杯子,开口说了一句:“伯父,絮初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就不要替他操心了。”他的声音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说出口的。
谢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郁群舒笑了一下,“我是觉得絮初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我们做长辈的,该放手的时候可以放手。”
谢絮初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清蒸鲈鱼上,鱼皮上的油脂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白膜。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刚拿到AFS超级驾照那年,谢远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很多人来,其中就包括郁家人。
那天晚上的菜跟今天差不多,也有清蒸鲈鱼,也是这个味道。那天晚上谢远在酒桌上说了一句话,他跟郁群舒的父亲碰杯的时候说的——“以后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两家就成一家人了。”
谢絮初当时坐在餐桌的另一头,正在跟谢初槿说话,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谢远,谢远正在笑,而且笑得很大声,脸上泛着酒意带来的红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郁群舒,郁群舒也在笑,那笑容让人生厌。
“哥。”谢初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过了桌上那些琐碎的交谈声将思绪拉回现实,“我听说你有场比赛在雪山那边,赛道路面结冰,你那个雪胎供应商换了没有。”
谢絮初转头看他,“换了,新配方的胎面抓地力比上一代好。”谢初槿点了点头,“那就行。我让人送一批暖贴过去,你上次说基地冬天供暖不够。”
谢远在旁边咳了一声,谢初槿转头看过去,“爸,你刚才说要替哥哥操心,我这不是正替他操心嘛。车队的事情我来操心,你就操心上个月那笔投资什么时候回本就行了。”
谢远的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郁夫人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放到谢远面前,“谢大哥喝口汤,消消气。”
谢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的时候力道重了一些,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郁群舒放下筷子,“絮初,上次的事,我道歉。我不该说那些话。”
谢絮初转头看他,目光在郁群舒脸上停了一瞬,“哪次?”
郁群舒看着他,“基地门口那次。”
谢絮初把目光收回来,“不需要道歉。”他把那杯温茶喝完,杯子放回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你说的是你的真心话,道歉就假了。”
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郁群舒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郁清从碗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谢絮初一眼又低下头去,谢远的嘴角绷得,谢初槿端起那杯一直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
谢远把筷子拍在桌上,“谢絮初,”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跟郁家的事不是你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的。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你说断就断?”
“我没有说断,”谢絮初语气淡淡,“我说的是我不会跟郁群舒在一起。两家要来往是两家的事,我管不着。但我的人生,我自己安排。”
“你安排?你安排什么了?一个修车店出身的车手,一个刚成立的连赞助商都没拉够的车队,这就是你的安排?”谢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正厅里回荡了几秒才落下。
谢絮初看了他几秒,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
“爸,我敬你是我爸,所以我今天来了。但婚约的事,从我这里过不去。”他转头看向郁群舒,目光很平静,“你也是。从我这里过不去。”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正厅的门槛走进院子,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映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谢初槿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追上来。
“哥,穿上,晚上冷。”他把外套递给谢絮初。谢絮初接过去披在身上,扣子没有扣,衣摆被风吹得翻起。
两个人走出谢家老宅的大门,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沙沙作响。
“哥,我带你去个地方。”谢初槿说。
谢絮初转头看他,“去哪。”
“游乐园。”谢初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开着的,夜场到十一点。”
谢絮初看着他,“你多大的人了还去游乐园。”
谢初槿笑了一声,“我二十多,又不是二百多。白天人太多,晚上正好去坐过山车。你以前不是喜欢坐那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