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瑜想了想方教练那双眼睛,怂里怂气摇摇头。
组装车间比昨天还热闹,引擎已经稳稳坐在单体壳里,周围的管路多了好几根。散热器的翅片密密麻麻排列在车头,从进气格栅灯位置看过去像一排细密的牙齿。
地上多了个长条形的木箱,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SEAT x2”。周至诚走到木箱前面用螺丝刀撬开盖子,里面是两张碳纤维座椅。
一左一右,驾驶座和领航员座。
“先试你的。”周至诚拍拍驾驶座那张。
封辞柯弯腰把座椅从箱子里提出来,出乎意料的轻,碳纤维的东西都轻,但拿在手上有种扎实的分量感。
“直接放进去?”
“直接放。导轨已经装好了,你放上去对一下螺丝孔就行。”
封辞柯把座椅对准导轨缓缓放下去,卡槽“咔哒”一声轻响,他弯下腰看底下的螺丝孔,位置刚好对齐。
“锁紧。”周至诚递给他一把扭力扳手。
紧固螺丝的顺序是从前到后四颗,每颗的扭矩都要精确到牛米。封辞柯蹲在那里一颗一颗地拧,每拧完一颗,扳手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四声过后,他站起来。
“座椅前后和靠背角度都能调,你坐进去试试。”周至诚指了指方向盘。
封辞柯弯腰坐进驾驶舱,座椅的包裹感跟他在模拟器上完全不一样,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很稳定的腔体里,肩膀、腰、大腿都被支撑着,像披了件铠甲。
他伸手去够方向盘,手腕刚好搭在方向盘的最高点,肘部有一个自然的弯曲。
“合适。”他说。
“靠背呢?”
“刚好。”
“调一下试试。”
封辞柯摸到座椅侧面的调节钮,往前调了一点,又往后调了一点,最后回到最初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周至诚就是看出他满意的很。
谢絮初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等封辞柯从驾驶舱出来才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领航员的位置,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肩宽然后直起身:“领航员座装吧,不用试了,尺寸跟我之前是一样的。”
离车最近的封辞柯立刻把座椅装上去。
下午三点十五分,电子系统标定比预计的早了四十五分钟完成。
于芡第一个看到周至诚发在群里的消息,她推开力量房门对正做拉伸的谢絮初说:“周工说可以了。”
谢絮初今天练的上肢康复,肩膀的旧伤在天气转暖后好了些,但还是会有酸胀感。他边活动肩关节边站起来看了一眼抢角举哑铃的封辞柯。
对方把哑铃放回原地,看着谢絮初的眼睛等他说。
“走。”
所有人涌向组装车间。
赛车停在举升机上,周围的工具和零件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上连一滴油渍都看不见。打饭阿姨都来了,站在门口围观的除了工作人员还有食堂的阿姨和保安亭的大爷。大爷手里端着冒热气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
周至诚站在赛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看了一眼涌进来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散热系统装完了,电子系统标定也做完了。油路、水路、气路都通了,没有漏的。”他顿了顿,“现在点火。但是先说好,不会开出去,就是原地着车听个响,看看有没有故障码。”
姜瑾瑜在旁边使劲点头,好像周至诚是在跟他请示。
“谁来点火?”周至诚看向封辞柯。
封辞柯走上前去,弯腰坐进驾驶舱。安全带扣合的声音脆得像一声短促的鼓点,共六点——左右肩各一点,腰间两点,□□两点。他扣好之后,双手握住方向盘,右脚踩住刹车,左脚踩住离合。
周至诚走到车尾,蹲下去看了一眼排气管,站起来,比了个手势。
封辞柯按下了方向盘上的启动键。
引擎舱里先传来一声极短的电机啸叫,然后是几下沉闷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起动机在带动曲轴旋转。
紧接着,一声浑厚的轰鸣从车尾炸开,震得车间里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白烟消散在空气中,引擎开始稳定地运转,发出一连串连绵不绝的声浪。
V6双涡轮增压的声音跟普通的直列四缸不一样。它的声线更密、更厚,比那个更钝、更重,里面还藏着一种尖锐的高频。
姜瑾瑜的嘴已经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陆鸣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他的右脚在无意识地轻轻点地。
于芡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不到她有没有握拳。
林久安双手抱胸,表情最正常,但他没注意到自己把姜瑾瑜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忘了还。
谢絮初站在人群最前面,双臂交叉,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
那双总是冷淡的星眸里现在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被封在冰面下的河流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