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谢絮初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别得挺脏。”
封辞柯“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克制什么:“没事。”
他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谢絮初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不紧张,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层平静的表象之下。
山茶花的信息素再次溢出来,淡淡的,这一次谢絮初分不清是安抚他还是对方自己在紧张。
“你反应很快。”谢絮初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封辞柯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闷声道:“……开车开多了。”
谢絮初没再追问。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零点五秒的画面怎么也挥不去。那个降档、那个转向角度、那个行云流水的回正——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见过很多有天赋的车手,包括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能在这个年纪、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做出这种操作的……
谢絮初睁开眼,又一次看向封辞柯的侧脸。青年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干净的弧线。
有意思……
到家后封辞柯将钥匙交还便叫了滴滴离开,刚进门,谢絮初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他拉开厨房的门和围着围裙的人打了个照面:“郁群舒,谁让你进我房子了。”
郁群舒笑得温和,混身浸着一股书卷气,他指指锅里冒泡的东西说:“伯父说你去酒吧喝酒了,我来给你煮点醒酒汤。”
谢絮初心底涌上一阵恶寒:“我亲爹还真是拿你当亲儿子。”他转身踏上楼梯,居高临下地冷声警告:“我没空喝你的醒酒汤,郁少爷还是少来吧,我可不想跟你一块出现在社会新闻上。”
“那怎么行,毕竟以后是要过日子的。”郁群舒永远知道怎么踩谢絮初雷区。
闻言,他面色蓦地一变,眸子像粹了水:“你看我什么时候听过谢远的话?”
谢絮初说完就走,因而错过了郁群舒眼底飞速划过的阴狠。
屋外车轮辗地的声音渐远,谢絮初关掉手机疲倦地倒在床上,手背遮挡住眼睛。他没开灯,室内唯一的光源便是皎洁的月色,月光中有一抹亮光划落没入鬓角。不久,乌云将月华掩盖,又滴滴嗒嗒下起雨来。
黑暗能把人的一切负面情绪扩大。清冽的檀木信息素在室内乱窜,从开始的愤怒、焦躁渐渐转为无力、痛苦,最后归于平寂。
一股山茶花的味道钻入鼻腔,Omega的本能让谢絮初无意识地找寻这让人安心的香味。他夜视能力极好,一眼便望见了被他脱下去到地上的外套。
是那个 Alpha的信息素沾染上了衣服。
虽然不太厚道,他将衣服盖在头上,于清雅馨香的山茶花中沉沉睡去。
“靠,忘记问他名字了。”
凌晨二点,老旧小区中只有一家住户亮着灯。封辞柯打开了便被扑面而来的小人抱住了腿,小人软软糯糯的声音由下传来:“哥哥,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饭桌上摆了几盘饺子,冒着袅袅白汽。妇人擦擦手,柔声说:“回来啦,今天冬至得吃饺子,我做了香菇猪肉和白菜鸡蛋的。”
“嗯。”封辞柯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椅子上,封辞醉,你作业写完了?”
封辞醉耸拉着衣袋,眼睛瞟向摊开的那一页空白,底气不足地嗫嚅:“我在帮妈妈包饺子还没写完。但我保证,明天一定写。”
他哥叹口气,道:“吃饭,明天再说。”
江对岸的霓虹还亮着,倒映在水面又被雨花打碎,像一场缥缈奇幻的梦。封辞柯简单冲了个澡,他半倚在床头盯着墙上的海报出神。倏地他把脸埋进掌心,颈后的腺体不断涌出信息素。
他见着谢絮初了??!!他真的见到絮哥了。
翌日,半山别墅这座空阔的建筑终于被谢远夫妇想在,但没呆几分钟就被人给气出来了。谢远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门内的人,一字一句道:“逆子,这是你对父母的态度?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你弟弟……”
碰——门在他眼前被关上,谢远指着紧闭的大门火冒三丈:“你看看,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你少说两句吧!”谢母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脑中闪过的是谢黎初五六岁的样子,那时他还会乖乖叫她妈妈。
目送谢远夫妇离开别墅后,谢絮初打开绿泡泡给自己老弟发了条简讯,不消几秒对面立马发来视频请求,接通后随手放在洗漱台上。
“爸又跑你那儿去了?”谢初槿听着另一头的流水声,皱眉喃喃:“他们哪来的空闲时候,我不是特意用事支开了什么?天天催婚,烦不烦?”
“哪有这么说自己爹妈的?”谢絮初淡然一笑,说:“不然你替我结,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催我了。”
“啧!”谢初槿跳脚:“哥,你怎么能把你看最最最忠心忠诚忠贞的仆人往火坑里推呢!两个 Alpha,还是死敌……我怕我忍不住把他杀咯。”
聊了几分钟,助理推门进来提醒有个跨国会议快要开始,谢初槿秒收表情,冷淡点头表示知道。
谢絮初挂掉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的脸,盯着看了半响,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寡淡的光。
站在窗前看远处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被距离削弱变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茶几上的醒酒汤已经彻底凉透,谢絮初把整锅汤倒进水池,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手机震动。
姜瑾瑜的好友申请躺在列表里,头像是辆老款赛车的剪影,签名栏写着“愿引擎永不熄灭”,谢絮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最终还是通过了。
对面几乎秒回:【絮哥!我是姜瑾瑜,昨晚在酒吧那个!您还记得吗?】
谢絮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个“嗯”。
姜瑾瑜显然不太擅长拿捏分寸,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絮哥我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激动】【我14岁开始看您比赛】【每一场都看了】【真的】【您是我决定走上这条路的理由】
谢絮初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2019年。那是他风光最好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会跟他开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絮哥?】
【在。】
【您考虑得怎么样?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但是……但是我真的觉得,如果您愿意来,车队就有灵魂了。我不是说让您当车手,我知道……我明白的。领航员也可以,或者顾问,或者什么都行,只要您在……】
谢絮初能想象屏幕那头的姜瑾瑜打出这段话时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咬着下唇,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删掉又重写,最后闭着眼睛发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莽撞,这样赤诚,这样不计后果地朝着一束光奔跑。
【明天下午三点,把你们的计划书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