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俪辞刚醒来没多久,从意识朦胧到逐渐清晰,不知今夕是何夕的他,坐起身,怔愣地望着房间里敞开的窗。
有一股燥热的风吹了进来,轻拂过窗边的白色窗帘,经过中央空调吹出来的人工凉风,与之混合后,留下了温度适宜的气流扑向唐俪辞的脸庞。
轻风带动唐俪辞过长垂落的发丝。
有些痒。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平和,连周遭低调的白噪音都令他感到舒适。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情绪以一种平静且平稳的状态包裹着唐俪辞。
但这样的平静中,似乎带着一股缺失感,让他感到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曾经很执着,很重要的东西被抽离了。
被遗忘了……
失忆又不像失忆。
他的脑海中混沌一片,不时会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画面,一帧一幅的画面是不完整的,不连贯的。
碎片化的记忆中有着一张张人脸,有他们之间互动的情景,虽然短暂,但足以让唐俪辞理清,他和这个人之间的关系。
唐俪辞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唐伽。
那时,他为混乱的思绪和不清晰的记忆陷入茫然。
唐伽推门而入。
唐俪辞盯着唐伽看了许久。
脑中浮现了与唐伽相关的记忆画面,半晌,他才启唇,干哑着声喊了一声,“哥哥。”
唐伽按耐下激动的心情,迅速唤来水多婆为唐俪辞检查。
各项检查的数据报告出得极快,一页页纸张上的数值显示唐俪辞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一如既往的稳定。
诡异就诡异在稳定得查不出原因。
在唐俪辞身上,水多婆有时候会质疑自己医院的仪器,是不是该更新了。
唐俪辞身体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甚至,曾经似乎很紧绷的情绪神经,在此刻前所未有的轻松舒缓。
他只是记忆有些混乱,但在见到熟悉的人和事的时候,脑子里也会浮现与之相对应的记忆。
水多婆听了唐俪辞的描述,思索了片刻,给出了她的推测结论:“概率上来说,由于你两次车祸的间隔较短,强烈撞击导致脑震荡加重,失血过多会照成脑缺氧,这些因素叠加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你的记忆。”
“再加上你沉睡了太久,脑部记忆功能缺乏运转,产生了一些记忆混乱或偏差,理论上来说是很正常的事,这些随着时间推移都会慢慢恢复。”
“时间或长或短,别心急,会恢复的。”水多婆这话看似劝慰,是说给唐俪辞听,也是说给唐伽听。
关于唐俪辞血液报告中含有黑屠黎原料的事,她只告诉过一个人,欺瞒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唐伽。
在唐俪辞沉睡期间,水多婆一直在研究黑屠黎原料对于‘浮霞’的作用以及影响,至今只能保证唐俪辞没有性命之忧,且以最新的几次研究数据上来看,黑屠黎原料与‘浮霞’的交融,在某种程度上的量配比,更接近好的结果。
唐俪辞会遗忘柳眼这件事,水多婆仅告知过身为当事人的柳眼,她怕唐伽一旦知道了,会采取先处理柳眼的决策。
她想为唐俪辞赌一把,留住柳眼。
给唐俪辞单独做催眠治疗的这段时间以来,她感受到了唐俪辞为柳眼的执着,似乎并不只是因为‘病’的影响。
唐俪辞醒来后,水多婆没让人立即去通知柳眼,不止是唐伽在场的缘故,还因为唐俪辞从醒来到现在,一句关于柳眼的话都没有提起,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唐伽不疑有他,在医学专业领域上,他给了水多婆百分百的信任,他还像对待小时候的唐俪辞一样,轻揉他的脑袋,说:“时间很多,不急,慢慢来。”
至少唐俪辞醒来了,连之前的情绪病都好了,只要不危及性命,他一直悬着的那颗心也算是落了下来。
唐俪辞乖巧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水多婆的说法。
可他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心头那股空洞的缺失感越来越强烈,起先因记忆混乱,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
他的记忆是混乱的,该怎么去断定自己是否遗忘了些什么呢?
下意识般,唐俪辞向水多婆看去,与她视线相交,水多婆的眼神中似有着强烈的表达欲。
唐俪辞眼神暗了暗。
水多婆,有话想要对他说,而且是不能公开说的……秘密。
就在这时,沈郎魂携着龙夫人匆匆赶来。
以唐俪辞大明星的身份,出了事是瞒不住的,唐俪辞沉睡期间,唐伽带着龙夫人来过姑墨医院许多次。
每次龙夫人见到唐俪辞都会陷入自责当中,觉得当年要不是因为她病了,无暇顾及还是婴儿的唐俪辞,他会平安在她身边长大,她的孩子,就不会受到那么多苦痛。
见到唐俪辞苏醒,龙夫瞬间红了眼眶。
这一次,她没有再在孩子面前隐忍,抛开了自己的怯懦与软弱,放下了害怕被孩子拒绝的羞耻心,紧紧地把唐俪辞拥入怀中。
第一次这样的亲近,唐俪辞感受着母亲拥抱他的力道,肩上的衣料被温热的泪水打湿,他心口被酸胀感溢满,这是阔别已久,属于他血脉相连母亲的怀抱。
唐俪辞开口喊了她:“妈妈。”
龙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曾经,这个称呼属于另一个人。
尘封多年,一切祸患源头的记忆画面在唐俪辞的脑海中涌现。
唐俪辞想起了她。
叶摩说的没错,是他害死了阿谁。
在十八年前的那一场大火之中,八岁的唐俪辞被阿谁所救,两人被压在了柜子下,阿谁把小阿俪护在怀里,以身体强撑,承受了柜子的重量。
那时的叶摩还叫做白石,他不顾大火的燃烧,拼命地想将压在阿谁身上的柜子挪开,哪怕被火烧伤了皮肤也在所不惜。
可复古的实木柜子相当重,哪有那么容易以一人之力搬动,更何况白石也还只是个十八九的少年,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仅仅是强撑起一角。
但就这一角,也有了一些空隙让阿谁向外挪动着身体。眼看阿谁获救的希望就在眼前,小阿俪却在这时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亲眼看见父亲是如何被杀死,而杀人的魔鬼染着鲜血的脸庞就在眼前,恐惧瞬间占领了理智的高地。
惊慌,害怕,小阿俪在阿谁怀中拼命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