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气味率先进入了唐俪辞的嗅觉范围，眼睛缓缓睁开，映入眼帘是漫天纸张燃烧后漂浮起的黑色灰烬，炙热燃烧着的火焰将整个空间变作火海，火舌狰狞扭曲似乎就要舔舐到他，但他浑身无力，意识混沌，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只见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靠近，向他扑了过来，他看不清那人是谁，下一瞬被潮湿的布料包裹住。

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阿俪别怕，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

妈妈……

‘叮’，清脆的敲击响声传来。

催眠前的放松过程，水多婆轻柔的声音似在耳边浮现，“当你听到这个声音，你就会从被遗忘的记忆中醒来。”

唐俪辞缓缓睁开眼。

水多婆等他缓了一会儿才问道:“这次你看到了什么？”

“还是火，到处都是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但这次我听见她说话，是个女人，她自称妈妈。”

“还有别的吗？”

“没了。”

唐俪辞反复回忆梦中的声音，那人说的话，她说妈妈在……可那并不是母亲的声音，而且唐俪辞不唤龙夫人妈妈，他只叫母亲。

唐俪辞和龙夫人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相敬如宾，他尊她敬她，但他无法和哥哥唐伽一样对母亲亲近，母亲对他疼爱有加，时常看着他的眼神满是亏欠和怜爱，可模糊的幼时记忆里，他和母亲的关系明明是很亲昵的。

唐俪辞一直觉得现在和母亲的关系不亲近，是因为他的病，是因为他对情绪情感无感的原因，现在看起来并不完全是。

水多婆指尖敲击着手中平板的键盘界面，将唐俪辞这次的催眠就诊记录归档，一边叹息着说道:“吃药是更快更有效且最安全的方式，你非要选这最折磨自己的方式，值得吗？”

唐俪辞抿唇一笑，血色正慢慢恢复到他苍白的唇上，他接过水多婆递过来的纸巾擦拭额角渗出的汗水，从催眠诊疗的躺椅上坐起身，“不是您让我回来继续接受治疗的吗？我是谨遵医嘱。”

水多婆翻了个白眼，“人都已经找到了还怕他跑了不成？”

唐俪辞知道水多婆意指柳眼，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扬起，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半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挡了似乎有情绪闪动的眸子。

扪心自问，怕柳眼离开吗？

怕啊，怎么不怕。

柳眼那么会藏，只要他想离开从唐俪辞身边溜走，不说别的助力，就唐伽绝对迫不及待帮助柳眼离开，就像这些年一样。

“你瞒着我们，自行断了服用二代‘浮霞’……”水多婆长叹一口气，扶着额，只感觉太阳穴直突突，语气中满是无奈，“你小子知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本来只是情绪无感，现在好了，情绪暴涨反扑长期压抑，两极分化导致产生了严重躯体化症状，大脑、心脏罢工就会要了你的小命！”医生最怕的就是这种不遵医嘱，自己乱来的病人。

一代‘浮霞’的治疗作用让唐俪辞遗忘了孩童时期，那段父亲唐知远死亡所带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记忆，也留下了情绪无感的弊端，所以研发了二代‘浮霞’。

唐俪辞回到京城后，唐伽根本没在意送走区区一个柳眼会给唐俪辞带来什么伤害，他甚至觉得和柳眼待在一起的这两年里，根据水多婆的判断唐俪辞对情绪的感知正在慢慢恢复，谁成想，不过是短短两年，离了柳眼，这样的情绪感知反而让唐俪辞独自一人难以消化无处着落。

没有任何人知道唐俪辞乖乖服药的过程中，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察觉了到了“浮霞”是将痛苦本身的源头遗忘。

唐俪辞演得极好，演技精湛，一演就是好几年，极致压抑着对柳眼思念的情绪，对外表演得像个完美到不行的人，连唐伽都以为唐俪辞好得彻底。

直到唐伽砸了万窍斋别墅工作室的那扇门，找到在那满是‘柳眼’的空间里彻底晕死过去的唐俪辞。

唐伽不得不把柳眼再送回唐俪辞身边。

柳眼是唐俪辞失去情绪反应后，第一次向唐伽索要的‘东西’，唐伽本以为是看到了治愈唐俪辞情绪无感的希望，没想到就此埋下了新的隐患。

唐俪辞满不在乎地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指尖搓了搓空气中莫须有的灰烬，说道:“多亏了这样才能把阿眼送回我身边来。”

水多婆正色道:“唐俪辞你太聪明，慧极必伤，遗忘不见得是坏事。”

唐俪辞知道她是好心，“吾之蜜糖，汝道砒霜，这些事终归要由我这个当事人才能界定。”

“我瞒着唐伽给你做催眠治疗，万一有个差池……”水多婆想想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