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竟走到村西头,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叶家院子外面了。
院里黑黢黢的,倒是从窗户透出几丝光亮。
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院门底下有什么东西蜷着。
他一开始以为是条狗。
再一看,是个人。
是叶宁。
他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额头的白布刺眼得紧。
四月的天,白日还好,入夜凉意就从地底往上渗,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
贺海朗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地搅。
迷迷糊糊中叶宁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恍惚间他以为是白老爷来勾他魂来了。
贺海朗?
叶宁心里纠结一番,还是颤颤巍巍蹭着门框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问完贺海朗才反应过来,赵叔家是不留人的,叶宁醒来多半是拖着身子回来,又被朱丽红关在门外。
面前的人埋着头,露出一小截后脖颈,月光打在上面平添了几分脆弱。
贺海朗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想到朱丽红出口的恶毒话语,不免跟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哥儿生出一丝同病相怜。
脑子的思绪翻江倒海般涌出,爹娘走了快四年了,虽然大伯家一直以来都帮扶着他,偶尔一个人还是不免觉得屋子空了些,一天到晚忙活到家也没个热饭。
叶宁不知道他要干嘛,身子紧紧贴着门框,一动不敢动。
一天内发生这么多事,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半晌过去,贺海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环视一圈见没人,才轻声问他:“朱丽红今日那么一闹,咱俩以后就算不愿也是捆绑在一块了。你要是个安生过日子的我就娶你,你要有别的想法我也不强迫。”
问完便不自然地扭头到一边,他感觉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生怕被下脸。
叶宁闻言抬起头,瞪大了眼。
反应片刻后,他才微微点头。
贺海朗见状提着的心才放回去,看着他蜷在门口心里实在不忍,可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不能马上把人带回家,要是被人瞧见了可有得说。
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贺海朗只留下一句“等着”,便扭头往大伯家跑去。
贺德全家在村子中间,五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贺海兴成婚时种的石榴树,这时还没开花,叶子倒是长的密密匝匝。
贺海朗进去时,堂屋里正热闹着。
贺德全和孙小兰坐在桌边扯着家常,身旁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大儿子贺海兴和儿媳柳玉禾坐在一条凳上,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贺行越,正拿着勺喂米糊,娃娃吃得满脸都是。
二儿子贺海旺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时不时回头应两声。
幺儿贺海云是个哥儿,坐在孙小兰另一侧的条凳上,身体微微倾向油灯,手上纳着鞋底,针脚走得歪歪扭扭。
“哥,你咋来了!”贺海旺先瞧见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手上的瓜子作势要分给他。
贺海兴从门后拿了根条凳让他坐。
贺海朗摆了摆手,站在堂屋门口直愣愣地立着,手指紧紧抓着门框。
屋里人慢慢都察觉出不对劲。
孙小兰放下手上的碎布头,“小朗,咋啦?”
贺海朗挠了挠脸颊,一脸窘迫,开口时声音还发紧:“大伯,大伯娘,跟叶宁那桩亲我应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贺德全手里的茶碗没拿稳,洒出来几滴,烫了手背,他也没觉得。
“啥!你当真想清楚了?”还是孙小兰先回过神来。
贺海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垂着头,盯着着自己的脚尖,自顾自地说:“我方才路过叶家,叶宁这会儿子还被关在门外头。”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孙小兰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好她个朱丽红,真是装都不装了,赵大夫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她转头就把人撵到外头过夜,也不怕遭雷劈!”
贺海旺把瓜子往盘里一撂,拉着贺海朗坐下。
贺海云听到这些也做不下去了,放下鞋底,小声在一旁说了句:“怪可怜的。”
平日打草跟叶宁打过几次照面,好几回都看到他伸手时,那袖子下掩着的一片青紫。
孙小兰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贺海朗:“小朗,你跟大伯娘说实话,你是看他可怜才答应的?”
“也不全是,”随即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凑一堆过日子罢了。”
贺海旺被他这语气逗笑,扑哧一声笑出来,被贺海兴瞪了一眼,又捂着嘴憋回去了。
“行,”孙小兰一拍桌子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跟你大伯找村长说去。”
见事说妥了,贺海朗心中的大石头踏实落地,这才踏着明净的月色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