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期的最后一天,訾眠没有睡。
白色空间不需要睡觉,但身体会累。他的后背靠在墙上,手里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来来回回,书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出了毛边。对面三四米远的位置,段尘侧躺在长椅上,呼吸平稳,右臂搁在身侧,袖子滑到肘弯,银色纹路在柔光下安静地蛰伏。
訾眠的视线从书页上飘过去,又收回来。
段尘翻了个身。右臂的袖子滑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最亮的纹路。訾眠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和按在那个位置时一样的力度。
他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白色空间的灯光暗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警觉。凌稞从地上弹起来,郁町合上了她一直在摆弄的什么东西,钟工睁开半闭的眼睛,段尘的长椅发出一声轻响,他已经坐起来了。
灯光又暗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两秒。再亮起来的时候,白色空间不见了。
訾眠睁开眼。
天花板是深红色的,雕着缠枝莲纹,吊着一盏六角宫灯,灯面上画着双喜。红光从宫灯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他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被子是缎面的,绣着龙凤呈祥,枕头两端各缀了一颗红玛瑙。空气里有檀香和桂花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呕。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长衫。黑缎底,暗纹,盘扣从领口一路系到腰间,胸前绣了一朵小小的团花。袖口收紧,露出半截手腕。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银戒,戒面刻着一个"许"字。
不是他的衣服。
訾眠没有慌。他先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四肢灵活,没有束缚,心镜「鉴」还在意识深处安静地待着。然后他检查了房间:雕花木床,红木衣柜,梳妆台,一扇雕花窗,窗户上贴着大红剪纸,剪的是一对鸳鸯。门是关着的,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钱结,叮叮当当,即使没有风也在响。
梳妆台上放着一张红色卡片。
訾眠走过去拿起来。卡片是硬卡纸的,烫金字,像请帖:
【角色:新郎·许怀安】
【身份:许家独子,留洋归来,今日大婚】
【注意:你已进入角色。请完成婚礼全部流程,不得脱离角色行为逻辑。OOC将触发驱逐。】
许怀安。
訾眠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像在品一块陌生的糖。然后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这个角色。
一阵眩晕。
不是他主动用「鉴」读取的记忆,而是角色本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画面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房里翻看家谱,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很久;一个女人站在庭院里背对着他,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一双手,自己的手,把一个小瓷瓶藏进了长衫的内袋。
訾眠睁开眼。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左胸内侧。隔着缎面和衬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圆柱形,比拇指粗一点,冰凉,很轻。
瓷瓶。
角色记忆最后闪过的那个画面,不是回忆,是预演。许怀安把毒药藏在了长衫内袋里。
訾眠把瓷瓶取出来,对着灯光看。瓶口封着蜡,蜡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瓶身没有任何标签,但他的角色记忆告诉他,这是鹤顶红,无色无味,混在酒里喝下去,半炷香内毙命。
他要把这瓶毒药放进新娘的合卺酒里。
这是许怀安的计划,不是他的。
但规则说"不得脱离角色行为逻辑",如果他不按角色逻辑行事,OOC触发驱逐。
訾眠把瓷瓶放回了内袋。
他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镜中的自己穿着新郎的长衫,面容冷静,眼神没有一丝新郎该有的喜色。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他必须"演完"婚礼流程,那合卺酒那一环,他必须把毒药放进去。但放进去,新娘就会死。
明面规则说完成婚礼就能脱出,但新娘死了还算完成婚礼吗?
还是说,这场婚礼的"完成"本就包含新娘之死?
訾眠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是他进入第二个思考层级的信号,第一个层级是分析,第二个层级是找反例。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窄,两侧挂着红绸和灯笼,灯笼上的"囍"字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走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框上垂着珠帘,珠子是红玛瑙的,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訾眠穿过月洞门,进入了一个庭院。
庭院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红绸,放着茶具和果盘。四周的回廊上挂着更多灯笼,每一盏都画着双喜。庭院的南面是正堂,门敞开着,里面能看到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和红烛,墙上挂着巨幅的"囍"字。
一切都在说同一件事:今天有人要结婚。
庭院里已经有人了。
凌稞站在回廊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对襟短褂,脚踩布鞋,活像一个民国的小学徒。他看到訾眠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訾眠,你这身……"他憋了半天,"挺像新郎的。"
訾眠没理他,扫了一眼他的胸前。凌稞的短褂上没有身份卡,但他的角色信息应该是内置的。凌稞见訾眠看他,主动说了:"我是许家的远房亲戚,来喝喜酒的。叫许……许什么来着,许德胜。"
"你连自己角色叫什么都记不住?"钟工的声音从正堂里传来。
钟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块怀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像一个管事的人。他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不信任任何人的表情。
"管家?"訾眠看了他一眼。
"许府管家,钟伯。"钟工说,语气不咸不淡,"角色记忆刚灌进来的时候头疼了一阵。你们呢?"
"我的角色叫许怀安。"訾眠说,"新郎。"
"新郎?"凌稞瞪大了眼,"你?"
訾眠没有解释。他环顾四周,数了数人数。
凌稞、钟工,还有他,三个人。段尘、郁町和其他人还没出来。
"段尘呢?"訾眠问。
话音刚落,正堂右侧的侧门开了,段尘走了出来。
他的装扮和訾眠风格相近,也是长衫,但颜色浅一些,灰白色,胸前绣了一枝瘦梅。他站在门槛内侧,逆着灯笼的光,看不清表情,但訾眠注意到他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
段尘习惯站得很稳,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搜救犬训导员的底盘。但现在他的重心偏高了,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下颌微抬,像是随时准备出拳。
那是他角色的站姿。
訾眠看到了段尘的手。段尘的右手攥着拳,指节发白,不是用力攥的那种白,是在压制什么。银色纹路从小臂延伸到手腕,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比休息期的时候更亮了。
段尘的角色意识在躁动。
"伴郎。"段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个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新郎的伴郎,叫许怀远,许怀安的堂弟。"
他说"许怀安"三个字的时候看了訾眠一眼。
訾眠微微点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了一秒。訾眠的眼神在说:你角色的状态怎么样?段尘的眼神在说:在控制,但很吃力。
然后段尘松开了拳头,走到訾眠身边,站定。他的重心慢慢落回去了,右肩也平了,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和訾眠一样的动作。
訾眠注意到了,没有说。
郁町从回廊另一端走过来。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个低髻,插着一支银簪。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也不太一样,小碎步,低着头,像是被这个角色的行为模式约束着。但她一抬头,眼神还是她自己的,清亮,带着一点紧张。
"伴娘,"她说,"新娘的伴娘,叫秀……"
她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从角色记忆里提取信息。
"秀什么来着……秀禾?不对,秀……"
"秀秀。"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他们认识的人,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圆脸,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还没盖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妆画得很浓,红唇白面,像戏台上的人。
但她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同时存在两种表情:一种是新娘的羞怯和期待,属于角色的;另一种是极度的恐惧,属于玩家自己的。两种表情交替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我叫何苗,"她说,声音也在抖,"我的角色是……新娘。"
她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补了一句:"但这个新娘不对。她不是正常的人,她是一个……她的意识在推我,她一直在叫我帮忙,她一直在叫……"
"谁在叫?"段尘问。
何苗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名字:
"秀秀。"
正堂。
所有人围坐在圆桌旁。许府的管家钟伯站在一旁倒茶,动作熟练得不像演的。角色记忆在影响行为,越是顺从角色逻辑,记忆就越流畅,思维就越清晰;越是抗拒,角色的意识就越会趁机反扑。
何苗坐在角落,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发白。她的盖头搁在膝上,红得刺眼。
"我听到她的声音,从昨天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一直听到,"何苗说,"她很害怕。她说她不想死,她说那个新郎要杀她,她说求求你们帮帮她。"
凌稞差点把茶喷出来:"新郎要杀新娘?訾眠,你……"
"角色要杀,不是我。"訾眠的语气很平,像在澄清一个事实,"许怀安计划在合卺酒里下毒。毒药在我的长衫内袋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
段尘转头看着他。訾眠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段尘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两下,不是一下。两下意味着他在第二个思考层级,他在找反例。
"你不能把毒药倒掉?"凌稞问。
"规则说不能OOC,"钟工说,"新郎要下毒,你不下,就是OOC,触发驱逐。"
"驱逐是什么?"
没人知道。
訾眠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看向庭院。灯笼还在晃,红绸还在飘,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正常的婚礼准备。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檀香味越来越浓了,浓到发苦,像是有人在香炉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我需要看规则板。"訾眠说。
他说的是副本入口处应该有的那块规则板。每个副本进入时都会有,写明基本通关条件和限制。
"在正堂后面的偏厅里,"郁町说,"我刚才看到过。"
偏厅比正堂小很多,只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块半透明的屏幕嵌在正中央,像一块悬浮的镜面。
屏幕上的字是竖排的,毛笔字体,和外面的装修风格统一:
【第3副本:沉默的婚礼】
【难度:黑★★★☆☆】
【类型:映照型(角色扮演)】
【核心规则:完成婚礼全部流程(拜堂、合卺、送入洞房),不得OOC】
【OOC判定:脱离角色行为逻辑、与角色身份不符的言行、暴露玩家意识】
【OOC后果:驱逐】
最后两个字是红色的。
"驱逐到底是什么?"凌稞又问了一遍。
话音未落,偏厅外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人冲出去。
庭院里,一个人影趴在回廊的石砖上,身体在抽搐。是一个他们没见过的年轻人,穿着仆人的短褐,脸上是新人的慌张。他的角色卡掉在一旁:
【角色:仆人·赵远】
赵远是和他们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但在不同的房间醒来。他比他们更早出来,在回廊上晃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件蠢事。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这什么破副本,老子不演了。"
OOC。
驱逐的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猛烈。赵远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影子在扭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皮肤下面往外撕。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一个苍老的、嘶哑的仆人的声音,在重复同一句话: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比喻。赵远的眼球上像蒙了一层灰白的薄膜,瞳孔扩散,里面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光。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像一个提线木偶被重新操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均匀,机械,没有任何犹豫。
"赵远?"凌稞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开始切菜。动作流畅,利落,像一个做了二十年的厨子。
但他已经不是赵远了。
何苗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