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尘是被艾草的味道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束艾草戳醒的。有人的手指捏着艾草尖,正沿着他的耳廓慢慢划,痒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半梦半醒地偏头去躲,耳朵却被人捏住了。
"别动。"
訾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段尘睁开眼,看见訾眠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捏着那束艾草,正不紧不慢地往他枕头边插。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訾眠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又冷又干净。
"……你在干嘛?"段尘的声音还是哑的。
"挂艾草。端午。"
"现在几点?"
"六点四十。"
段尘瞪了他一眼,把脸埋回枕头里:"疯子。"
他以为訾眠会像平时一样沉默地起床去冲咖啡,但今天没有。訾眠把艾草插好,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指尖顺着他的耳根滑下去,沿着脖子侧面的线,轻轻按了一下。
段尘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疼了?"訾眠问。
"没有。"段尘闷声说,还是没抬头。
訾眠没说话,但手指没离开。他翻开段尘后颈的衣领,露出那片皮肤——上面有几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像碎裂的瓷器上修补过的金缮痕迹。那是镜界留下的最后印记,「锚」的反噬已经消散了大半,但裂纹不会完全消失,偶尔在阴雨天或过度疲劳时会隐隐发痛。
訾眠的指腹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
段尘闷哼了一声,肩膀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昨天搬箱子了?"訾眠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那些纹路上停了很久。
"就两箱粽子,又不是什么重物。"
"你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吗。"
段尘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他。訾眠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种段尘已经学会辨认的东西——不是心疼,訾眠从来不说心疼,但他会用手指轻轻按住段尘疼的地方,按到他觉得足够久了为止。
"知道了。"段尘伸手拨开他的手,顺势握了一下,"端午快乐,訾教授。"
訾眠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在他后颈那道最长的纹路上亲了一下。
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
段尘的耳朵红了。
"……你刷牙了吗?"
"没有。"
"那你还亲。"
訾眠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起身去了卫生间。
段尘对着枕头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的时候,段尘还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们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是訾眠原来在学校附近的老房子。段尘出院后没有住处。他爸妈在他入伍那年就离了婚,各走各的,他那个家早就散了。訾眠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搬过来",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天段尘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见玄关处已经摆好了一双新拖鞋,茶几上放着一盒创可贴和一瓶修复霜,冰箱里塞着他爱喝的燕麦奶。
訾眠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段尘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訾眠的背影。
訾眠围着围裙,一条深灰色的,很禁欲的围裙,和他本人一样。他正在洗粽叶。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过水,用指腹检查每一片有没有裂纹,不合格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段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你在做犯罪现场勘查吗?"
"粽叶有裂口的包不紧,煮的时候会漏米。"訾眠头也没回。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查了。"
段尘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是随便搜了个食谱,是系统地、彻底地、像做课题一样查了所有关于包粽子的资料,从粽叶的品种到糯米的浸泡时间,到绑绳的力学结构。
这个人做什么都是这个风格。在镜界里分析副本规则是这样,在厨房里包粽子也是这样。
"我来帮你。"段尘走过去,从旁边拿了片粽叶。
訾眠扫了一眼他拿起的那片,伸手抽走换了一片:"那片有裂口。"
"我看看——哪有?"
"左下角,0.3毫米。"
段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他无语地看着訾眠:"你的眼睛是显微镜吗?"
"不是,是你不仔细",訾眠说完,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段尘的手上。
段尘的手指节略粗,掌心有茧——那是训犬时留下的,搜救犬的牵引绳磨出来的。但手背上也有一些细密的银色纹路,比脖子上的浅一些,在晨光里像蛛丝一样隐约闪着。
訾眠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选好的粽叶递给他,手指在递过去的时候蹭了一下段尘的掌心。
段尘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假装没感觉到,接过来开始折粽叶。
包粽子这件事,段尘承认自己不太行。
他力气大,但精细活儿不是他的强项。前三颗粽子要么漏米,要么绑不紧绳,要么形状像被人踩过一脚。訾眠在旁边看他折腾了五分钟,终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停下来。"
"我再试一个——"
"你把粽叶卷成漏斗的时候用力太猛,叶脉已经被你捏断了。"訾眠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的手上,引导他把粽叶卷成一个正确的锥形,"轻一点。"
段尘能感觉到訾眠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呼吸落在他的耳朵上方。那件深灰围裙的系带蹭着他的腰侧,有点痒。
"……你能不能别贴这么近。"段尘低声说。
"你站的位置挡着操作台。"
"那你让我站旁边。"
"你在旁边更碍事。"
段尘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没再挣扎。訾眠的手带着他的手,往锥形里填糯米,用筷子头轻轻压实,然后翻折粽叶,裹紧,绕绳——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做实验。
段尘全程看着他的手指。
訾眠的手和他完全不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没有茧,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双手在镜界里曾翻过卷宗、拆解过人心、触碰过死亡的记忆。现在它们在包粽子。
"看什么?"訾眠绑好最后一颗粽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看你的手。"段尘诚实地说。
訾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段尘的手腕,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
段尘的心跳快了一拍,两拍,三拍。
"你故意的。"訾眠说。
"什么故意?"
"心跳加速。你想让我知道你在紧张。"
段尘:"……你是不是什么都要分析。"
"不是什么都分析,"訾眠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去接煮粽子的水,"只是你的反应太明显。"
段尘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訾眠背对着他,但好像感觉到了,偏了偏头——
"我听不见,但我知道你在骂我。"
段尘气笑了。
粽子下锅以后要煮两个小时。段尘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訾眠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看书。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偶尔传来的水沸声,和窗外远远的、模糊的人声——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挂五彩绳,小孩子在追着跑,喊着"端午节啦"。
段尘划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抬头说:"楼下在组织包粽子比赛,十点开始。"
訾眠翻了一页书:"你想去?"
"不想。我包的太丑了。"
"确实丑。"
"……你能不能偶尔说话委婉一点。"
"不能。"
段尘翻了个白眼,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说:"城南那个庙会今天有龙舟赛,下午两点。"
訾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段尘看了他一眼:"想去吗?"
訾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段尘知道他在犹豫什么——自从出了镜界,他们很少一起出门。不是不能,是訾眠总在观察他:纹路闪了几次、疲劳信号有没有出现、人多的地方会不会诱发情绪波动。
"我没那么脆弱。"段尘说。
"我知道。"訾眠翻了一页书,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
他在想另一件事。刚出院那阵子,段尘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有一天夜里忽然惊醒,攥住了訾眠的手腕,攥得很紧。
"我梦到了,"段尘说,"一条走廊,很长,走不到头。有人在走廊尽头等我。"
訾眠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个人是你。"
訾眠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刻意的回应,是下意识的,像身体里某根被切断的线路突然接通,电流窜过掌心,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当时自己还没完全想起所有事,但段尘说出"是你"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某种比记忆更深的东西在胸腔里震荡。
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嗯"。他把段尘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手腕内侧,让段尘感觉他的脉搏。
段尘感觉到了。那个脉搏跳得很快,比訾眠平静的语气快得多。
那天是段尘记忆第一次大规模回涌的夜晚。他抱着訾眠哭了很久,许许多多碎片涌回来,审讯室、倒悬的城市、婚礼上的暗号、森林里的站队、博物馆里交换的记忆——每一段都有訾眠。
"想去。"訾眠说。
段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刚才半天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在算出门的风险概率。"
"算完了,"訾眠说,"概率是零。"
"什么零?"
"出事的概率。因为有你在。"
段尘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说想你了,不说担心你,但会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因为有你在"这种话,好像这是某种客观事实而非主观情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段尘放下手机,走过去坐在他椅子扶手上,低头看着他。
"那现在呢?"
"现在记得。"
"全记得?"
"不是全部,"段尘想了想,"大概……百分之八九十。有些细节是模糊的,比如你第一次跟我说'听我说就行'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但是你当时的表情我记得。"
"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段尘笑了,"和现在一样。"
訾眠抬眼看他。段尘坐在扶手上比他高,晨光从窗户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他手臂上那些银色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河流的支流。
訾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段尘重心不稳,从扶手上滑下来,跌坐在訾眠的腿上。
"你——"
"小心一点。"訾眠说,语气很平静,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腿酸。"
段尘骑坐在他腿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訾眠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压在那圈银色纹路上,慢慢地摩挲。
段尘低头看着他,訾眠仰头看着他。
窗外的吵闹声忽然远了,厨房的水沸声也远了。段尘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訾眠手指在他脉搏上的按压。
"你心跳又快了。"訾眠说。
"你能不能——"
"不能。"
段尘没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訾眠拉着他的手腕往下带了一点,段尘顺势低下头,额头抵上了訾眠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訾眠的手从他的手腕滑上去,指尖沿着手臂内侧的纹路缓缓描画,每经过一道裂纹,指尖就多停一秒。
那些纹路是敏感的。段尘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微的颤栗,他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压得很低:"訾眠。"
"嗯。"
"粽子会煮干。"
"定时器设了。"
段尘闭上眼,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訾眠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住了,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吻落下的时候很轻,像试探,像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段记忆是真的。然后段尘的手攀上了訾眠的肩膀,手指攥紧了那件深灰色的围裙系带,吻加深了。
訾眠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手从后脑滑到他的后颈,按住那道最长的纹路,指腹用力了一点。段尘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发颤,整个人软在訾眠怀里。
訾眠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松开,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每次——"
"每次什么?"
"算了。"訾眠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段尘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喘了一口气。訾眠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后颈的碎发。
厨房里的定时器安静地走针。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段尘忽然笑了,闷闷的笑声从訾眠的颈窝里传出来。
"笑什么?"
"我在想,你在镜界里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有一天你会穿着围裙在客厅里亲我。"
訾眠沉默了两秒:"我在镜界里就想了。"
段尘的笑声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訾眠的眼睛。
"什么时候?"
"第一次。"訾眠说,"你在审讯室里被阿织吓了一跳,然后装作没被吓到,攥着拳头不松手。我看到了。"
"你那时候不是觉得我是个蠢货吗?"
"蠢和想亲你不矛盾。"
段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描了一遍訾眠的眉骨,那条冷硬的、像刀削出来的弧线。
"我也想亲你。"段尘说,"从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你叫我名字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段尘的拇指停在他的眉心,"别人叫'段尘'是叫一个名字,你叫'段尘'是——"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訾眠替他说了:"是叫一个人。"
段尘笑了,弯着眼睛,像他曾经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已经消散的朋友一样,笑得没心没肺。
然后他低下头,又亲了訾眠一下。这一次是他主导的——舌尖描过訾眠的唇缝,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訾眠的呼吸重了一拍,手指收紧,扣住了他的腰。
"你学坏了。"訾眠哑声说。
"你教的。"
中午吃的是煮好的粽子,配一碗绿豆汤。
段尘包的那几个"事故现场"被訾眠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段尘抗议:"丑怎么了,能吃就行。"
"糯米漏出来会化在汤里,影响其他粽子的口感。"
"……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嫌弃你的粽子,不是你。"
段尘拆了一个訾眠包的粽子,红豆馅的,剥得干干净净,粽叶上没有一粒残留的米。他又看了眼自己包的。米粒糊了一锅,粽叶散架,看着像爆炸现场。
"不吃了。"段尘把筷子一放。
訾眠看了他一眼,把他面前那个被嫌弃的粽子拿过来,拆开,吃了第一口。
"你自己都不吃你包的——"
"我没说不吃,"訾眠咬着粽子说,"只是不让你煮。"
段尘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吃着那颗奇形怪状的粽子,忍不住笑了。訾眠吃东西的时候表情也很淡,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一点。段尘已经能读懂这个了,这是他"觉得还不错但不会承认"的表现。
"好吃吗?"
"凑合。"
"你喜欢。"
"闭嘴,喝你的绿豆汤。"
段尘端起碗,笑得眼睛弯弯的。绿豆汤是冰过的,甜得恰到好处,他一口气喝了半碗。
"下午去庙会之前要不要睡一觉?"訾眠问。
"不用,我不困。"
"你的纹路刚才闪了一下。"
段尘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确实,手背上有一两条银色细纹刚刚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这是疲劳的信号。他从镜界出来已经八个月了,身体恢复了大半,但「锚」的痕迹不会完全消失。医生说可能要一两年,也可能永远留着。
"就闪了一下,没事。"
"睡一个小时。"訾眠的语气不容商量。
段尘刚想反驳,但訾眠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了。他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从镜界到现实,什么都没变过,永远是一副"我说的就是对的"的样子。
但也没变过的地方是:他说的确实都是对的。
段尘去卧室躺下。訾眠收拾完厨房也进来了,没有去单人椅上坐,而是侧身躺在他旁边,拿起了书。
"你不用陪我睡。"段尘说。
"我在看书,谁陪你了。"
段尘翻了个身面朝他,盯着訾眠拿书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翻页的速度均匀得像节拍器。
"訾眠。"
"嗯。"
"你说你在镜界里就想亲我,那为什么从来不说?"
訾眠翻了一页书:"说什么?"
"说你想亲我。说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