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不怒不怨。
诏狱一夜,她早已褪去少女天真,深谙朝堂博弈、人性冷暖。
棋子又如何?
只要棋子尚有利用价值,便有活下去、翻盘复仇、洗雪冤屈的机会。
她执起狼毫,落笔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沈晚棠。
“我可为你破局。”她抬眸对视,眼神坚定,“但我家人安危,需你全程担保。”
顾衍之颔首,语气笃定,气场凛然:“诏狱之内,无我手令,无人敢动沈家一人。”
他起身整装,准备离去,临至门口,脚步微顿,回身提醒一句:“司天监监副赵明远,是你父亲案中关键之人。最终递上失真历法数据、上奏弹劾之人,便是他。”
一语点破要害。
沈晚棠指尖微攥,心底寒意骤生。
赵明远,父亲一手提携的下属,往日温文谦和,备受父亲信任器重。
谁能想到,背后构陷、亲手送沈家满门入绝境的,竟是身边亲近之人。
“我知晓了。”她沉声应道。
顾衍之不再多言,推门融入沉沉夜色。
小屋之内,孤灯摇曳。
沈晚棠静坐案前,久久未动。
前路凶险万分,她要隐匿身份,蛰伏仇人之侧,在司天监步步为营,隐忍蛰伏。
一旦修正历法,便可推翻父亲欺君罪名;可若是败露,不仅自己身死,沈家剩余十七口人,必将尽数陪葬,再无生机。
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狱中苟活的父母幼弟,为了沈家满门清白,为了揭穿这场蓄谋数十年的阴谋,她必须入局,必须赢。
一夜无眠,她伏案推演,铺陈出历法修正的第一步脉络。
次日卯时,天未破晓,晨光熹微。
一辆朴素青篷马车停在小院门口。
车夫样貌普通,一身灰布短褐,看似寻常匠人,可动作利落沉稳,步履暗藏武风,是顾衍之身边的亲信暗卫。
“沈姑娘,小人奉大人之命,接你入司天监。”
他递来一方素布包袱。
包袱之内,是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色吏服,一双合脚软布鞋,还有一包细碎银两,朴素低调,适配底层小吏身份。
沈晚棠褪去满身褴褛,换上规整吏服,将《星海算经》贴身藏好,压在衣襟最深处,寸步不离。
登车启程,马车穿过京城拂晓长街,避开闹市人流,最终停在皇城东南角——司天监门前。
三进院落肃穆规整,门头匾额书“司天监”三字,字迹方正刻板,自带官衙威严。门前石狮伫立百年,一光一残,见证数十年星算更迭、朝堂风云。
沈晚棠立在台阶之下,抬眸凝望这块熟悉又陌生的匾额。
昔日,父亲身居此处,掌大梁天象历法,清正磊落,受人敬重。
今日,她以罪臣之女、底层小吏之身归来,隐忍蛰伏,步步求生。
临行之前,父亲隔着铁门的无声嘱托犹在耳畔——活下去。
沈晚棠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只剩沉静与决绝。
不止活下去。
我要洗雪沉冤,我要算尽天道人心,我要亲手赢回沈家一切。
她抬步,毅然踏入司天监朱漆大门,入局迎险,直面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