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进车间那一步,一股翻江倒海的味儿就像拳头一样直捣肺管子。
血腥气打底,上面漂着屎尿的骚臭,底下还沉着内脏腐烂的甜腥,最后被消毒水那股刺鼻的辣味一搅——
三股味儿拧成一股绳,死死勒住人的喉咙。
三个人紧咬着牙关,腮帮子都绷硬了,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没敢吐。
头顶上传来“嘎吱嘎吱”的铁链摩擦声。
巨大的铁钩子挂着半片白花花的猪肉,在半空中滑行,像在运送什么见不得光的祭品。
脚下更别提,黑红相间的脏污和血渍已经把水泥地泡透了,每一步踩上去都软塌塌的。
没人说话。
整个空间里只有砍刀剁进骨头的闷响,只有机器锯开血肉的嘶鸣,还有骨头碎裂时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小迟脸色煞白,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扯了扯方沐泽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点委屈和后怕:
“哥……你也没说过是这种地方啊。”
方沐泽侧过头,看着小迟那张煞白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
“怎么着?想跑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机器的轰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哼哼哼,现在跑还来得及,门口就有出租车。”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小迟紧攥着的衣角上,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却又比刚才那些砍肉声更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呢,你要是不想要零花钱,就直说。”
一句话,把小迟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听到“零花钱”这三个字,小迟哪还敢跑?
他狠狠一咬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眶都有点发红,却只能硬生生把那股子委屈和恐惧咽回去。
他抬起头,狠狠瞪了方沐泽一眼,那眼神里没敢带出半分杀气,只有咬牙切齿的无奈,像是在心里憋着一口气,狠狠骂道:
算你狠。
话音刚落,布帘子一掀,小莹姐也换好了衣服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工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拎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子,往那一站,气场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还凶三分。
她指了指头顶那条不停滑动的铁轨,又指了指旁边巨大的不锈钢处理台,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俩,眼疾手快点儿。上面挂钩上的猪肉滑过来,你们就给我卸下来,抱到那边台子上,交给下头的人处理。每过来一下,就得拿下来,别在这掉链子,耽误了进度有你们好看。”
方沐泽仰着头,看着那半扇半扇白花花的猪肉像火车车厢一样,在头顶上匀速滑行,发出“咕噜咕噜”的机械摩擦声。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就靠了,难道猪肉也有流水线?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感觉这世界魔幻得不行。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第一扇带着体温的猪肉已经滑到了他面前,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扑面而来。
“愣着干嘛!接啊!”小莹姐在旁边吼了一声。
方沐泽下意识地伸手,那肉沉甸甸的,湿滑黏腻,手感极差。他咬着牙,一把将它从铁钩上抱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处理台上。
“砰!”
一声闷响,血水四溅。
小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扇肉已经到了眼前……
头顶的滑轨终于慢了下来,车间的轰鸣声也小了些。
小莹姐把铁钩往墙角一靠,居然没催,反而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胳膊上的血沫子。
等她再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凶巴巴的劲儿不见了,竟然露出几分随和的笑意,甚至还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散了一根给旁边的老工人。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方沐泽和小迟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点调侃:
“哎,我说两位帅哥,你们这是咋回事啊?城里饭吃不起了,跑这血水里来捞金子?”
她上下打量着方沐泽那双即便沾了泥也遮不住秀气的手,笑着摇摇头:“看你们俩这细皮嫩肉的样儿,就不像干这活的人。咋的,家里出啥事了?”
方沐泽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闲聊。
在这种地方,太格格不入就是死路一条,太合群也容易被当成自己人。
他没抬头,随手扯了张破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故意把呼吸喘得很粗,装出一副累懵了的样子,含糊地应道:
“嗨,别提了。厂子倒闭,工作也没了。听人说这儿现结钱,就过来试试。”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语气里带着点打工人的抱怨:
“姐,你们这儿活儿这么重,工钱应该不少吧?不然谁受这罪啊。”
小莹姐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钱嘛,肯定比城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多点。但也累啊。”
她没再多说,转身去忙别的了,留下一句:“好好干吧,过了这几天试用期,给你们加两百。”
方沐泽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比办公室多点”——这句话,他记住了。
眼看着最后一扇猪肉就要滑出作业区,方沐泽眉头一紧,猛地追了两步。
脚下踩在满是血水的地面上,鞋子一打滑,整个人狠狠一歪。
“我操!”
他惊呼一声,半边身子直接栽向旁边那道黑漆漆的下水道口。
虽然他反应快,用手撑了一下没掉下去,但这一摔也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他趴在边缘,低头往那黑洞里看,井口盖着厚重的铁栅栏,缝隙里塞满了烂肉和血块。
这洞口看着不大,窄是窄了点,但刚好能掉下去一个人。
方沐泽盯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猛地一沉。
这尺寸太刁钻了,不像是为了排水随便留的,倒像是专门为了吞掉什么东西而设计的。
旁边传来小莹姐的笑声:“咋回事啊小伙子?想偷懒也不用往沟里跳啊!”
方沐泽没吭声,借力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脏水,眼神却在那栅栏上多停留了一秒。
“没有,小莹姐”
他在地上一直爬着没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小迟刚想过去扶一下,张韶涵竟抢先弯下腰,把方沐泽扶了起来。
方沐泽闷头干了一阵,忽然“啧”了一声,算是道了谢,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脖子。
目光扫过旁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他随口问了一句:
“哎,张韶涵,你今年二十了吗?”
张韶涵正使劲拽着钩子,闻言惊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哦,对。哥,你呢?”
方沐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会被反问,支吾了一声:
“啊?我……我二十五了。”
张韶涵笑了,眉眼弯了一下,刚才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不少。
“那也差不了多少。”
她腾出手,从兜里摸出一副蓝牙耳机,没犹豫,摘了一只递给他。
“哥,你想听歌吗?”
方沐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耳机,半晌才伸手接过去,塞进了耳朵里。
下一秒,旋律涌进来。
是周xx的歌。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重新低下头,抓起钩子。
铁链摩擦,肉块翻动,砍刀起落。
耳机里,周xx在唱。
他就这么一边听着歌,一边干着这满手是血的活,像是暂时把自己从这股腥臭里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