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蓝沁在后园灵田嫁接霜纹草,手边缺一根细麻绳,回头去工具间里翻找时,透过半掩的窗看见他坐在廊下闭目调息。
早上的日光从廊檐斜切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她起初以为只是光的缘故,走路的步伐加快了些,待走近两步,脚步骤然顿住。
那层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的。
极淡的金色,像一盏被绸布蒙住的灯,光不刺眼,却稳稳地贴着肌肤,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流动。
他的呼吸很沉,一呼一吸之间,那层金色如同活物般沿着他的肩颈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在眉心,凝成一点微不可见的星芒,随即黯淡下去,散回体内。
蓝沁站在廊柱后面,屏着呼吸看了很久。
她认出那是金灵根的显化。
识海中系统也辨认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金灵根。他是五行灵根中最罕见的那一种。千年一遇,万中无一。”
蓝沁捏着那根找出来的麻绳退了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她走到灵田边坐下,把麻绳浸进灵泉水里泡软,然后继续给嫁接口绑绳。她的手指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稳。
金灵根出现在一个凡人体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天爷在他出生那一刻就定了他的路。
那条路不在地上,在天上。
可他不修仙,不问道,他只做凡人。他把天生的神赐压在五行之下,安安分分地当一块凡间的石头。
蓝沁咬了咬嘴唇。她想起他说"我不退"时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他只是选了不退。选了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
*
周绍康第一次冲击金莲二境是在数天前。没人知道这件事,连蓝沁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他等她呼吸均匀之后才披衣起身,赤脚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将识海中那团沉寂多年的金色灵力缓缓唤醒。
灵根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冰封的河面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冰层在深处碎开,暗流翻涌着往上顶。
金灵根的灵力与普通灵力不一样。它更沉、更热、更难驯服,像一匹被关了太久的野马,一旦松开缰绳就会横冲直撞。
他的经脉在承受那团金色灵力时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一点温热,像握久了铜炉的手掌心;然后温度攀升,顺着经脉上行,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井,从肩井到百会。
全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骨缝里渗出的热意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点燃。
他咬紧牙关,将那团金色灵力往经脉深处压下去,往灵根的方向压下去。灵根像一口井,那团灵力像一团烧红的铁,他要把铁块塞进井口。
痛楚从灵根深处炸开来。
这一次他没能稳住,金色灵力在经脉中失控,像一匹挣脱缰绳的马,横冲直撞地撞上经脉壁。
他的后背撞上树干,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嘴角有腥甜的味道涌上来。
月亮还是那样亮,照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和撑在地面上的手指,他低头吐出一口血,混着唾液落在青石板上,暗红色的一小摊。
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经脉还在灼痛,像被火钳烫过,他走回屋里,倒在榻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蓝沁照例去后园看霜纹草,经过廊下时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蜷在榻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呼吸很浅。
她走过去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手给我。"她蹲在榻边,指尖搭上他的腕脉。指腹下的脉搏急促而虚浮,带着一种灵力透支后的颤动。
她皱了一下眉,收回手,没有多问,起身往外走。
灶上的药罐很快咕嘟起来,清苦的气味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烟雾,笼住了整个院子。
药端过来的时候他接过去低头喝了,热汤滑过喉咙,那股灼痛的感觉被压下去几分。
她没有问他昨晚干了什么,他只是低头喝着那碗药,忽然觉得经脉的灼痛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忍了。
第二次冲击在两天后。他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将金色灵力凝成更细的线,像穿针引线一样小心地送入经脉深处。
缓慢的,持续的,不急于求成。那团金色灵力被他驯服得温顺了一些,开始沿着经脉的走向慢慢流动。
但还差一点。那一点就差在"意志覆盖空间"上。
二境要求他的意志力所及之处,他定下的规则就是规则。可他的意志力还不够强。
他收功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额头全是汗,后背贴着里衣,湿了一片。
他推门出来时蓝沁正从灵田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霜纹草嫩叶,袖口沾着泥,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小罐药膏递过去。
"涂在手腕内侧,可以缓解经脉灼痛。"她说。
周绍康接过药罐,低头看了看。陶罐很小,握在掌心刚好一只手能包住。他抬眼看向蓝沁的后背。
她已经转身走了,晨光里她的影子细细长长的。
他把药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
真正突破的那天,是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
蓝沁在后园灵田里给霜纹草嫁接苗松绑,周绍康坐在廊下看账册。
秋阳温煦,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偶尔有麻雀从屋檐上飞过,抖落几片枯叶。
他忽然合上账册,站起来。
"我去书房。"他对她说了这一句,转身走了。
蓝沁抬眼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他最近经常这样,突然起身离开,脚步总是比平时快几分,像是有急事。
她一开始还会在心底猜测他去了哪里。
是账房出了纰漏,还是北边又有铺子被砸了?但次数多了,她渐渐不再问了。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他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等心跳平复下来之后才走到屋子中央。
他盘腿坐下,闭目入定。
识海中的金色灵根在这段时间的反复冲击下已经比从前松动了许多,像一颗被敲了太多次的核桃,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只差最后一下敲击就能裂开。
他从丹田深处调出那团金色灵力。这一次的灵力比前两次更沉、更热、更饱满,像淬过火的铁,表面泛着暗红的光泽,每一丝一缕都带着烫手的温度。
他开始引导那团金色灵力沿着经脉上行。
这一次不像前两次那样对抗着、撕扯着冲撞,灵力像是终于认出了回家的路,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流动、慢慢扩展。
经脉在承受着持续的灼烫。
他全身的经脉都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书房的墙壁映成一片暖色。
光芒从地面向上蔓延,沿着他的脊背、肩颈一路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生长出来:从丹田底部,生根。
一根极细的金色光线从他盘坐的腿下延伸出去,扎入地砖的缝隙里。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金色光线破土而出,像莲花的根须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扎入大地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