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爷子当即拨通财务电话，数亿资金准时汇入辞缕的私人账户。当晚陆家就备好了飞往异国的私人航班，辞缕孤身一人抵达机场，手里捏着出国登机牌，站在廊桥入口准备登机。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落地口那道刚归来的身影。陆妄结束在外辗转悄然回城，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出航站楼，并没有四处张望，两人身处同一个机场，却完完全全错过了彼此，没有对视，没有任何一面之缘。就在登机核验的最后一刻，辞缕猛地收回了脚步。

他收下这笔钱，一半是赌气咽下当日的屈辱，一半是打算借用陆家送来的资本壮大自家势力，他绝不会任由陆家摆布，不会用逃离这座城市兑现交易承诺。他取消出国行程，决意彻底割裂过往，舍弃本名辞缕，更名喻知衍。

陆家和他家是世代敌对的商业死仇，当年出现在喻知衍家门口看似落魄无助的陆妄，从来都不是意外流离。陆妄本就是心思深沉、步步筹谋的老狐狸，是他精心设计落难的戏码，主动找上仇家喻知衍，假意狼狈博取对方收留，潜伏在侧伺机打探对方家族核心情报。谁也没料到一场意外打乱全盘计划，喻知衍意外受孕，素来稳居左位、牢牢掌控一切的他被迫落入被动，这份戳破自尊的裂痕、没能降生的孩子、陆家老爷子私下上门威逼的交易，全都成了他死死捂住的伤疤。他注销所有绑定旧名字的公开账号，搬离承载难堪回忆的老宅，在同城悄无声息开辟全新商业版图，六年时间靠着陆家那笔资金急速扩张，将那段纠葛彻底尘封。

而陆妄完成潜伏任务后便抽身离开，在外漂泊数年，归来之后心底莫名挂着那个仇家，凭着辞缕这个名字和模糊的模样四处搜寻，整整六年都一无所获。

六年光阴一晃而过，最先回到这座城市的是陆峥，他是逾白的命定之人，和喻知衍本无半点纠葛。随着陆峥归来，上流圈子格局慢慢洗牌，全城顶级商业舞会如期筹办，已是圈内新锐掌权者的喻知衍避无可避，必须以喻知衍这个新身份公开出席。

宴会厅鎏金灯光流转，缱绻舞曲在大厅里回荡，周遭布景氛围感几乎复刻了六年前二人产生交集的那个夜晚。场内宾客举杯寒暄，人声鼎沸，喻知衍懒得应付虚与委蛇的商场应酬，独自退到宴会厅僻静的落地墙边，指尖夹着一支烟，微微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缓缓吞吐白雾，慵懒又疏离的姿态，和当年那个夜晚重合得分毫不差。

陆妄穿过谈笑的人群，目光随意扫过全场，视线定格在墙边那人身上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哪怕换了姓名，褪去几分当年的锐气，这个靠墙抽烟的姿态，他记了整整六年，陆妄几乎是立刻确认，这就是他当初刻意潜伏接近过的仇家，辞缕。

陆妄几步走到他身前，直接打断了他独处的安静。喻知衍指尖捻灭烟蒂，缓缓抬眼看向来人，眼底一片冰冷淡漠，刻意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陆先生，我们认识吗？”

陆妄唇角勾起一抹狐狸般意味深长的笑，笑意底下裹着积攒多年沉郁的火气：“不必装陌生，辞缕，我找了你整整六年。改名换姓躲着我，是怕我拆穿当年我刻意设计被你收留的事，还是在躲别的不能见光的秘密？”

喻知衍眉峰微蹙，后背轻抵冰凉墙面，周身防备意味尽显：“陆先生认错人了，我叫喻知衍。当年不过是仇家之间一场各怀心思的周旋，如今再翻旧账没有任何意义。”

“周旋？”陆妄上前半步，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我不否认最初是我精心布局假装落难，如愿被你收留，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刺探你们家族商业机密。可我完成任务抽身离开之后，你为什么直接人间蒸发，不留半点踪迹？”

“不然呢？”喻知衍积压六年的情绪骤然爆发，声音裹着隐忍的紧绷，“我们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你带着满满的算计潜伏在我身边，任务结束抽身就走，我难道还要留着联系方式等你回头？况且你父亲当年亲自找上我，砸出巨额资金逼我永久远离你，我打掉了那段不该发生的牵绊，收下陆家的钱壮大我的公司，斩断所有联系，本就是最理智的选择。”

陆妄瞳孔骤然收缩，他完全不知情父亲私下登门威逼的所作所为，错愕过后，恼火与一丝慌乱齐齐爬上心头：“我父亲去找过你？所有事情你都可以联系我，为什么要独自做所有决定，甚至毁掉那个孩子？”

“告诉你？”喻知衍眼底泛起一层隐忍的红，骨子里刻着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外示弱，语气锋利如刀，“你从头到尾都是带着算计靠近我的老狐狸，我们之间最初的所有接触全是精心编造的假象。那场意外让我丢掉了一直以来牢牢攥在手里的主动权，彻底沦为被动的一方，这份屈辱，我没必要摊开在你面前任人审视。斩断联系，对我们两个敌对的家族而言，本来就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你就干脆改名换姓，把我彻底剔除在你的人生里？”陆妄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里藏着忐忑与不甘，“就算最初是我刻意谋划的接近，后来滋生的情绪不全是假意。你不该单方面做主，抹去我们所有交集。”

喻知衍用力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箍得纹丝不动，他别开脸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自嘲：“假意也好真心也罢，结局不会改变。陆家不会接纳我，两族的商业战争从来没有停下过，继续纠缠只会平添更多麻烦。”

“战争是父辈的博弈，不该绑着我们两个人。”陆妄的声音沉了几分，褪去了几分算计感，多了几分真切的焦灼，“当年我提前抽身离开，是察觉到我父亲准备动手对你家族布局，我本打算稳住局势就回来告诉你一切，根本不是打算一走了之。我在外六年，一边制衡家族内部，一边到处找你，万万没想到我父亲会背地里用这种手段逼你离开。”

这番解释太过猝不及防，喻知衍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住，六年根深蒂固的认知被撼动，心里积攒的愤怒忽然没了落点，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茫然。冰封多年的心墙看似要裂开一道可供破冰的缝隙，可下一秒，他抬眼看向陆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苦涩与心寒，一字一句轻声开口：

“你真的很会装，你知道吗。那几年相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个陌生人，会对我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可一个比我小三岁的人，做到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打碎了陆妄所有急于解释的话语。他攥着喻知衍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眼底满是无力与懊悔。当年稚嫩却精于谋划的自己，实打实伤透了眼前这个人，再多迟来的苦衷，也抹不去最初带着目的靠近的欺骗。

喻知衍挣开束缚，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拾起疏离的外壳：“你的苦衷我听完了，但不代表我可以释怀。陆妄，信任一旦破碎，不是几句解释就能拼回去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陆妄失神的模样，转身汇入人流，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场舞会。

陆妄独自靠在方才喻知衍待过的墙边，指尖摸到一点残留的烟草气息，心底一片荒芜。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逼迫对方立刻原谅，想要挽回，只能用长久的行动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