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跟着引路婆子往前厅赴宴，脚步轻快，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期许，一路穿过宁国府层层回廊楼阁，雕梁画栋看着富丽堂皇，可廊下仆从或是低头窃语，或是投来隐晦打量的目光，处处透着压抑的古怪，她此刻满心都是贾珍方才送来的绫罗首饰，半点未曾留意周遭暗流。

尤三姐立在偏院门口目送姐姐走远，攥紧了袖中手，几番想出声唤住，终究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姐姐的性子，半生困于贫苦，一朝摸到侯府的边角温存，旁人说什么都是耳旁风，多说反倒惹姐姐厌烦，只能倚着门框望着暮色笼罩的院墙，满心无力。不多时秦可卿同瑞珠告辞离去，方才那句栖云庄的退路，深深烙在尤三姐的心上，成了她暗中攥住的唯一后路。

花厅之中灯火通明，珍馐冷盘罗列满桌，贾珍斜倚主位，面上并无平日的倨傲，反倒摆出一副体恤和善的模样。贾蓉侍立一侧，专司凑趣打圆场，父子二人一唱一和，专挑温柔妥帖的话说。贾珍先是叹惋尤氏姐妹身世孤苦，寄居此处终究委屈，转头便许诺往后府中用度尽可随意支取，绫罗绸缎、脂粉钗环只管吩咐下人采买，不必看旁人脸色度日。

尤二姐坐在侧首下位，拘谨捏着绢帕，起初还存有几分分寸，只低眉浅饮杯中淡酒。可耳边皆是体恤软语，眼前又是锦衣玉食的现世安稳，长久以来缺衣少食、看人眼色的苦楚翻涌上来，那些虚浮的客套，竟成了难得的慰藉。她渐渐放开拘束，偶尔应上一两句话，脸颊染上酒后薄红，心思彻底松了防线。

贾蓉瞧着情形恰到好处，故意说起宁府冷清，夸赞尤二姐性子温婉柔和，能添几分暖意，暗戳戳模糊主客界限，又刻意不提名分、规矩等实在事，只用轻飘飘的荣华幻象层层包裹。贾珍偶尔插一两句话，或是感慨命数，或是许诺往后护她周全，句句都挠在尤二姐渴望安稳的心坎上。

席间并无激烈逼迫，没有半分凶相，可绵柔的甜言蜜语恰似无形丝线，一圈圈缠上尤二姐。她身在局中，只觉遇见体谅自己的好人，全然没察觉这父子二人眼底藏着的算计，更看不清繁华宴席背后，宁国府这滩浑水有多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