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长宁宫殿门敞着,穿堂风卷着春意,阳光也跟着跑进来,将那青钻地面都映得发亮,段惜槿立在殿中,她抚了抚随风摇晃的裙摆,对着上首的母后与侧位的怀光侯李中贤敛衽行礼,“母后,舅舅。”
李中贤朗声一笑,将那白瓷制的茶盏放在桌案上,不缓不慢的站起,又躬身应道:“大公主金安,臣给大公主请安。”
段惜槿眼眸温柔,立在原地,一身云锦宫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自骨子里透着皇家威仪,她拂袖笑道:“本宫与舅舅提过多次,您是本宫的舅舅,不必行礼。”
“礼还是要到的,”李中贤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是安然坐回到侧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半分没有外臣该有的拘谨。上首的皇后李澜心似乎也习惯自己这弟弟的做派,轻声对段惜槿说道:“方才你父皇召了众臣商议女子科举之事,你舅舅来,便是来告知你这好消息。”
段惜槿轻轻颔首,指尖掐着掌心,她自然清楚,朝堂之事后宫不得参与,只是这女子科举意味着什么,这整个大殿里的人,都极为清楚。但饶是她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不显,“父皇为大夏社稷殚精竭虑,对天下女子亦是一视同仁,儿臣作为父皇的长女,亦是与有荣焉。”
李中贤面上带笑,唇角忍不住往上扬起,“虽说此事是本侯所提,但说到底是皇上英明,才让这般举措能真正实施,本侯亦与公主一般,与有荣焉。”
李澜心低眸瞧着各怀心思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槿儿,此次女子科举定是能挑出诸多才华横溢的女子,日后若是哪个合你心意,记得告知于母后。”
段惜槿展眉轻笑,语气里亦带着几分谦恭,“母后不必为了儿臣费心,这科举本就是国本,也不该是儿臣玩耍的地儿。”
李中贤却是锦袍一扬,道:“公主既是这大夏除了皇后最尊贵的女子,哪个人被你选中,那便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段惜槿听到此,抬眸看向李澜心,翘眉微挑,带着几分疑惑,李澜心怎会看不出,立时解惑,“此事是你父皇应允的,此次科举三甲,你可挑选一人。”
段惜槿听到此,虽仍没摸透全貌,但看着侧座的李中贤,心里已然透亮了几分,当即转头对李中贤作揖,“那便谢过舅舅举荐。”
李中贤却是拂袖笑道:“此乃本侯分内之事,终究是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
“舅舅在北疆奔波多日,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定是和母后有些体己话聊,儿臣便不打扰了。”段惜槿微颔首,轻声道。
李澜心垂眸轻笑,“好,那便退下吧。”
段惜槿再行一礼,转身出了长宁宫,那光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眯了眯眼,此时宫门外小翠早已候着,见主子出来,忙放轻脚步快步跟上,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景乐宫。
刚进殿内,段惜槿便长袖一扬,端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容已经尽数褪去,她一双冷眸盯着殿门的方向,低声吩咐:“速去查查这女子科举的主考官是谁。”
“是。”小翠知道主子的性子,此刻见她真动了怒,半点不敢拖沓,应了一声便疾步往殿外走去。
段惜槿转过头,看着放在桌案上的兵书,纸面还留着她方才翻过的折痕,指尖划过那片标注着北疆疆域的泛黄宣纸,指尖微微泛白。三个月前,北寮突然犯境,她的这位舅舅便第一时间请命去了北疆,如今回大都才不过七日,父皇便提出了女子科举的举措,何况方才长宁宫里母后的话便是能印证,此事便是李中贤提出的。
所以,她的这位舅父,到底要做什么?
三月后,津县苏家
苏广昇眉间微微皱起,声音有些发沉,“那科举,你不能去。”
“为何?”苏墨回津县后,便听母亲说起了此事,女子科举,对于大夏女子来说,何其珍贵,可对于她苏墨来说,便是破谢家命案最好的正途。所以回来后她直接便做了决定——将那佩剑挂回墙上,换下了满架的杂书,案头只摞起策论与经义。生活从原本的无措,变成了掌灯到深夜的有序。
苏广昇抬眸,看着自己那固执的女儿,忽然问道:“你可曾记得,少时,我苏家也是住在那大都,而不是在津县?”
苏墨微愣,其实那些记忆依稀还在她的脑海,但实在太久远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该是幻觉,于是她轻轻点头,“是有些印象。”
“那你便该明白,大都的复杂非我们苏家能应对,我们好不容易在津县过上平稳的日子,为何你非要往那刀尖上撞?”
“所以父亲是甘心,就在这津县苟活一辈子?”苏墨压着声音反问道。
苏广昇气急站起,整个桌案都因他的起势而微微摇晃,他一双手压着桌案,沉声道:“这世间许多事,可不是你不甘心,便能遂愿的。”
“那也该反抗,即便不能遂愿,至少该弄明白为何我们苏家会从原本的门楣变成这般模样。”
“……”苏广昇将手中的狼毫笔啪一下甩了出去,那墨汁顺着笔势便落在了苏墨的脸侧,苏墨甚至不曾低头,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继续道:“父亲既是没这个胆量,何不让女儿去试试,女儿虽不才,但这大夏女子考学时间毕竟不长,女儿的学问您却是从小教导,您该相信,我未必不能在这科举中拔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