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州。
这次的计划有些乱,原本这个月没有美国的第十次出行,可白榆还是来了。
他也说不上来。原本计划要去别的国家别的城市,在某个深夜忽然冲动下单了机票,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退。
最后一次,下一个目的地绝对不是美国。更何况这次来的是斯坦福大学,如果于泯星真的像杨可予说的那样在国外,说不定会有人见过。
他这样安慰自己。
天气炎热,白榆背着一个很简单的书包,从落地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他转身进了路边一家装修还不错的甜品店。
一进门就有一道清凉的声音用英语说欢迎光临。
他在商品家上拿了一袋白吐司结账。
来给他结账的看着也是大学生,忙了一上午有点累,勾头朝店里的座位区喊了一嗓子。
“简易,我们中午吃什么去?”
简、易?
听到熟悉的名字,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先一步回了头。
简易愣愣地咬着吃冰激凌的木棍,视线对上,都被拉入回忆之中。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同时开口后,默契地又陷入沉默。
简易招呼他来座位区坐下,白榆才细细地打量起人来。
和上一次在桉城的见面过去了有三四年,不怪他认不出来,简易把自己那一头最标志的粉头发换成了黑色,要不是听见结账的人叫他的名字,白榆肯定就算两个人面对面走过,自己也认不出来。
同样的,简易在第一时间也没把白榆和记忆里的人当成一个。
印象里,白榆是个很肆意张扬的人,总是和于泯星一同出现,扬起来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让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会变好。
而现在,一对比下来,白榆的脸上满是倦态和麻木。
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入目可见的眼白被细密的红血丝蔓延,看起来几天没休息好。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白榆急不可耐地追问:“简易,你知道于泯星去哪了吗?”
简易愣了又愣,重复:“泯星去哪了?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得到了结果。
白榆止不住地失落,还是和简易说了个大概。
简易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所有语言都在此时变的十分无力,除了说一些安慰但无用的话——简易不想那么做。
“那你现在在哪个大学?”简易问。
“斯坦福。你呢?”
“剑桥。”
简易今天吃的惊足够多了。
“你在剑桥?那你每次……要花多少钱买机票啊。”
白榆忽略了这个问题,问简易过的怎么样,提起以前,他忽然想起来有段时间收到余亦时的消息。
他来问过自己知不知道简易的行踪,很不幸的是白榆那时候同样在为了于泯星和各种各样的琐事烦恼,没帮上他什么。
简易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告诉白榆他们已经分手的消息。
话说的很直白,很扎心。
“我要转学,所以分了。”很简单的理由,人说的也从容,白榆却无端生出一种忧伤情绪。
光鲜亮丽的生活中每个人都有一地鸡毛的时候,有些人崩溃无措大哭,有些人自我收拾消化,无论过程如何,最后都要保持体面地继续往前走。
白榆时常觉得这个世界现实到残忍。
近两年来他在飞机上的时间占大头,没有信号和网络的时间,他盯着云层出神,思绪一团一团的,好像也融进天空里,飘到遥远的边界线。
天上真的有天堂和上帝吗?
如果有,那么这里是不是除了死亡之外距离上帝最近的距离。
真想朝上帝许愿,一定会比对着萤火虫许愿更能让愿望实现。
小时候的好故事听的多了,长大了就会发现那是波若浮生般的幻境,为了让人生出美妙的幻想——看,世界是那么美好,快快长大吧。
一点都不想长大。
每一天都想逃跑,逃回童年,不要长大,在和命运躲猫猫的时候找个角落藏起来。
和于泯星一起躲在别墅当年的小阁楼里。
尽管小阁楼后来被拆掉,为杨可予追求更高更大的空间面积让步,白榆也几次三番地追忆。
以前皮,各种什么玩具或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都会让杨可予给他买,买回来就跟于泯星一起分享。
现在已经被称为时代眼泪的时空胶囊,白榆隐约记得和于泯星早已写过。
至于埋在什么地方,需要好好想一想。他怀疑以当年自己的三分钟热度,写完了到底有没有埋进土里还说不定。
简易答应在学校里帮白榆找人,两个人坐下闲聊了两句,因为白榆是当天来当天走的航班,很快要说再见。
下一次再见,祝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
云城某三甲医院。
精神被失眠反复折磨大半年,于泯星放弃了和身体的对抗,提前半个月在小程序上挂号,当天强行将自己从床上拽起来,行尸走肉地前往医院。
做出决定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挂什么科,在网上发帖询问时将自己所有的症状列下来,满满一长串。
网友让他赶紧去挂精神科,如果从来没有挂过的最好去看个专家号,还在后面打了三个感叹号,由此和他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
于是他来了。
即便是工作日,医院里的人也没有想象中的少,一楼大厅挤挤攘攘,杂音模糊地灌入脑海里。
在手机上挂的号,线下要去挂号台转医保。
小喇叭贴在透明玻璃上,音质杂乱,里面的人不耐烦地问了第二遍于泯星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挂号单和医保卡被一起推出来,于泯星低头收好,挂号单上显示精神科在八楼。
电梯只有两部,排队的人乱成一团,轮椅拐杖男女老少什么都有。
于泯星在人群中站了一会,没选择去爬楼梯,
他现在的身体,爬八楼,还没等爬到就已累瘫,只能屏住呼吸和人挤在一起。
去八楼的人比其他楼层少一点,于泯星紧贴电梯最里侧,前面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
八楼的人也没少到哪去,于泯星挂的是普通号,所幸来的早还有个角落的位置。等了一个小时,显示屏叫了他的名字。
专家号和普通号不同,一上午加一下午才接待几个病人,不像普通号的流水线。
但是专家号太贵了,一个小时就要四百块钱,普通号才十二。
于泯星选择了后者。
诊室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桌侧摆了类似病床似的一长条软垫,用来给病人搭手吧,还有一把椅子。
软垫时间有点久了,于泯星坐下来时看见边缘掉了一点漆皮。
“有什么不舒服的吗?第一次来看?”
问他的是一个看上去比较年轻的女医生,门口挂着她的名字和履历,进门时于泯星记得自己看到她叫什么名字,一坐下来又忘记了。
“头疼头晕,失眠,要么睡不着要么睡不醒。腿很重,迈不开步子,感觉随时都要倒在地上,胸闷,喘不过气。一点都不想动,做事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如果没有必要出门的事,起床都很困难。”于泯星尽可能地回忆,却十分困难,为了不耽误时间,只能努力感受现在身上的感觉,“手经常发抖,吃不下东西——这个是因为胃病,但有时候又忽然想吃东西,吃很多停不下来,后面再去催吐,但是这个情况很少。”
“以前去看过心理科吗?”
“看过一点。”于泯星如实道,“医生说我有分离性遗忘症。”
这六个字于泯星记的很清楚。
“分离性遗忘症?”医生略带诧异地重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