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3-钱麓:星,你昨天晚上和我请假了啊,我没注意。】
【1693-钱麓: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了?】
喧闹的公交杂音掩盖了钱麓发微信过来的提示音,手心里嗡嗡两声,带来很短暂的震动。
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于泯星隔了几分钟才解锁回复。
【Xing:没事。】
【Xing:就是头疼,休息一天就好了。】
他撒了个小谎。
没有身体不舒服,只是他预约了监狱的探监。
监狱距离家坐公交需要三个小时,于泯星再早上六点上了这趟短途的第一辆公交车。
和电视上,网上看到的差不多。大门外先过武警岗哨,出示身份证和户口本,手机钥匙全部锁进门口的小储物柜,不能带进会见区。
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时,于泯星迟疑了片刻。
前一天晚上,甚至是在刚才来的路上,于泯星仍然对要和这个很多年没见的人说什么都一无所知。
在手机备忘录里胡乱打下的、唯一能让他把握主动权,自己先开口的那些碎片化的只言碎语都被一同打包收走,于泯星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将手机交过去。
像个物品一样过金属探测门,被安排叫号。
今天的人……于泯星不知道是算多还是不多。人生中那么多第一次,他是第一次来监狱探监,也会是最后一次。
很快就到了他。
于泯星站起来,被引导员带到指定窗口前坐下。
隔着玻璃,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于泯星不自在地换了姿势,总觉得椅面很硬,坐立难安。
等待间隙,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通过玻璃的倒影看见自己整晚没睡从而产生的眼下青黑和熬红了的眼睛。
这里的话筒是黑色硬塑料的,看上去比家用电话沉。线一圈一圈地绕,螺旋的,有弹力的。
从长度上来看,可以稍稍拉长一些,却也十分受限。
两分钟后,人被带出来了。
心脏从见到那个被押送过来的人开始便立刻觉得窒息,立马有一个小的,不透明不通风的黑匣子把它锁住,叫于泯星也喘不上气来。
和记忆力的男人两模两样。
下巴上的青茬多了,眼角,脸上的皱纹明显,头发剃的很短,漏出青灰色的头皮,是规规矩矩的寸头。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厚厚的玻璃将于泯星和于徐安切割在两个时空里。
于泯星觉得四肢沉重的厉害。他抬起右手把话筒从挂钩上摘下来,贴到耳边,指尖不听使唤地轻颤,话筒千斤重一般,让他短短的一个动作都做的相当困难。
话筒很沉。他拿起来的时候,指甲撞在铁壳上响了一声。
对面那个男人顿了两秒,才伸手去拿他旁边的听筒。
电话紧紧贴在耳边。玻璃完全隔音,拿起电话的第一秒,两人似乎都没准备好这场十多年未见的谈话,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电流声。
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滚,像是在替于泯星咆哮。
于徐安很沉地凝视着他。
很瘦。几乎可以说是干瘪,身上看不到一点肉。
暴漏在外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很干净,手指却如同薄薄的一层皮下只有骨节,令人心惊。
再往上看,小时候还有婴儿肥,现在已完全消退,下颌骨连成利落的线。
“长这么高了。”
底噪像收音机没台似的沙沙声,让于徐安的嗓音听起来很薄,很干。
于泯星鼻腔发酸,有种强烈落泪的冲动。
“今年,今年多大了?”
于徐安问了第二句话,声音很粗糙,在沙砾纸上磨过一般。
“十七。”手掌很用力地握住电话,于泯星说。
“十七。”于徐安点了一下头,重复,“十七。”
“星星,我……”
“你不许那么叫我!”于泯星立刻抬头,死死瞪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语气尖锐。
于徐安顿了一下。
聚集起来的力气在喊完那一声后立刻灰飞烟灭,于泯星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起来,电话吊在空中。
他的肩胛骨大幅度地颤动,布料和电流掩盖不住的哭腔顺着话筒,以一种嘈杂碎片化的听感传了过去。
“你不许……不许那么叫我……”于泯星紧紧咬住下唇,几乎是乞求的语气,“我妈才能这么叫,只有我妈能,你算什么东西……”
“……”
身侧的民警注意到于泯星的崩溃,饶是见过很多情绪崩溃破口大骂的人,看见这一幕还是感到动容。
“泯星。”于徐安的眼角也湿润了,“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好,我已经十年没见你了,你不能……你不能还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恨谁?我不恨你恨谁?!!”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于泯星猛地抬头,手指扒住大理石桌面将自己撑起来,重新坐好,“我为什么不能恨你?于徐安,我凭什么不能恨你?”
他被自己呛的咳嗽起来,捂住胸口咳的脸色由白转红。
“你把我妈还给我,把她还给我……你凭什么能出狱,你就应该在监狱里,你应该下地狱不得好死一辈子。”
打电话时情绪太过激动会被民警察觉强行中断通话,于泯星沉下嗓音,用平静的话说出最恶毒的诅咒。
“哈哈哈。”于徐安看着于泯星怨恨的样子,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是皮肉挤出来的形状。
他将话筒更贴近嘴边。
“我不得好死一辈子?于泯星,你无论咒成什么样,我他妈都是你爸,有血缘关系的亲爸,你就算不承认,出去了,我以后老了你还是得养我。”
“不是觉得不公平吗,我就是杀了人出来还能得到你伺候,你不能不管我,这下很公平了。我能安享晚年,你妈那个女人……哼,她就永远埋在地底下吧。”
于泯星听见自己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后槽牙磨着,酸,刺,像往嘴里塞了块冰刺,摩擦声嘎吱嘎吱,又尖锐又难听。
对面又说:“我养你就算七年吧,你养我几十年,公平。”
“你没地方去,到时候还不是灰溜溜地去找你小姨求收留?”
“怎么,今天没跟着你一起来声讨我?”
于泯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背上,沉重的让他弯下腰。
“说话啊,怎么,你小姨也死了?”
话筒里的电流声忽然变大了。
沙沙沙。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