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声,铁门被轻轻带上。
于泯星刚从1693回来,连着白班和夜班中间没歇过。钱麓都看在眼里,再不把人赶回家睡觉马上真有猝死风险。
他拖着疲倦的身体以及一身洗不干净的酒气,径直穿过空荡的客厅去卧室,在靠近墙角的矮柜里翻出一些几本边缘都已经泛黄变脆的本子。
这些被他专门用来记录账单,还有一本封面是可爱小动物贴纸的,是他从小用到大的日记本。
一笔一笔把每一次收支记下来,买东西的小票会裁剪成只留下日期和金额的一小片,用胶水规规矩矩地贴好。
日记本还剩一半,于泯星没有坚持每天都写,想起来就在家里翻出笔写两句,有时候想写的时候连笔都找不着,大多数情况都是不了了之。
距离上一篇日记有个几天时间了。
卧室里除了地板没有可以坐的地方,这个家里能拿去卖钱的早就被拿走,包括一把椅子。
矮柜还在,外表的木漆早已脱落的斑斑点点,桉城潮湿,有一块返潮,颜色比其他地方都深。
送给别人都没人要。
至于坐上去……有百分之一百二粉身碎骨的风险。
于泯星找了支笔,把手放在嘴边打算用呼出的热气搓暖手好让写字时自己能辨认出,窗户开了一小半,风吹过日记本,摊在面前的三篇日记幻灯片似的在他眼前放映。
那是几岁?好像是刚上小学……还是幼儿园刚结束?
于泯星记不得了。
面前的日记,几乎全是拼音,有些字甚至连拼音都写不出来,用十分难懂的简笔画去画下来。
[星七二
爸爸被jingcha叔叔dai走了,妈妈,不知dao。
爸爸ku了,ta说wo不听话。
可是星星很乖。。
一京是,5:30了,爸爸还mei有回jia。
wo有一点e了。
妈妈,在,九好了。
妈妈,会zuo好chi的jichi!
星星,zui,xihuan!妈妈了!
我ai妈妈。
爸爸,也,ai。]
哭字不会写,写了拼音,后面还画了一个扁扁的圆圈,爱也不会写,画了个特别歪歪扭扭的爱心,还拿红色水彩笔涂,涂出边框,涂的到处都是。
于泯星盯着那个圆圈看了一会,也许当时的自己想画的,可能是个水滴形状的眼泪。
[星期五
今天钥匙差点就被我弄丢了,吓死我了!
是上体育课的时候跑步跑丢的,我明明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呀,之前都没丢。肯定是有人喜欢我的钥匙准备偷走。
不给!
这把钥匙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答应了绝对不会弄丢,妈妈也替我记得的!
还好放学前老师给我找到了,
张老师对我非常好,她是我遇到最好的老师。
小学毕业之后还能回小学吗,我还想见她!她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说我是班上最听话的学生!
要保护好钥匙,不能再弄丢了!]
[2023年1月4日
我醒的时候就没再看见小姨和小姨夫。
进来的医生说,他们车祸去世了。
那个司机进来找我求情。
我不接受。他们没了,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我恨他,恨我自己,为什么那天要发烧,为什么不能多抗一会,哪怕在学校多待半个小时,事情的结局都会变的不一样。
恨小姨,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一说不舒服就要和小姨夫立马开车带我去医院。
恨那个医院的医生,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给我的理由很好笑。他说,怕吓到我。
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一点也不公平,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
见到妈妈的话,替我问声好。
我很想她。
你们离开还没有十二小时,医生怕我想不开,手机不知道在哪,我的日记也写晚了。
就这么短的时间,我已经开始也想你们了。]
[2023年1月19日
葬礼。
葬礼比我想象中的程序多的多,花钱也很多。
小姨和小姨夫的钱……中间经过了很多流程。外公很生气,说我太晦气了,出生那天天气就是个特别阴沉的天,偏偏妈妈还要给我取个带“星”的名字,简直是谐星,灾星,是上辈子他们做错了什么事,而我,是这辈子专门下来把他们幸福美满人生搅成一滩浑水的混账东西。
也许吧。
葬礼他们没来。
小姨夫的父母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葬礼上也没有他那边的亲戚。
外婆一共两个孩子,一个小姨,一个妈妈,拜我所赐,都离她而去。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她是对的。
也许我真是个扫把星。]
[2023年2月26日
从海城回来了。
遇上个奇怪的人,叫白榆,说我们从小就认识,幼儿园一起玩。
……
不记得了。
但他人不坏,除了有点烦。
除了老跟我说喜欢我。]
[2023年3月5日
前几天我退学了。
云玥出乎意外地没多问什么,大概已经猜到我的现状。
其实有钱,但不够以后花。
除了去钱麓那里喝酒打工,暂时还没想到其他去处。
开业那天白榆来了,和丁卫高他们一起。我知道他是好心。
发生了一点肢体接触,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是沐浴露。
下次去超市的时候可以看看。
只是买其他东西时路过,没有故意也没有特地。]
于泯星看着最后一篇日记,不免想起自己上次像傻子似的对着沐浴露货架一个一个看味道的样子。
切……
总是到最后也没找到,可能是什么限量款沐浴露吧。
于泯星不知道。
[2023年3月9日
沐浴露也有限量款吗。]
总共就一句话,写到最后两个的时候笔没水了,写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的。于泯星把它拆解开,身体转向一侧,把笔芯怼到左眼,对着光看里面的油墨剩余。
还有半截,理论上来说还能用,甩甩。
窗户没关严,风趁着空档窜进来,卷起日记,不偏不倚地翻到倒计时。
于泯星回正身子看到的就是这一篇。
没写日期,可能是初中,觉得他的心智成熟了些,能告知他这个信息。
是于徐安的出狱倒计时。
当年他醉酒打人致死,法律上判了他好几年。
他盯着那个数字,冷意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
对这件事,于泯星从没刻意回避,但也很少主动去想。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不去看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过去,命运的故事线来到这一章,他没办法躲避,也不能。
他甚至很阴暗地想过,于徐安是不是在那天之前就已经出轨了。
不然他想不明白。
如果没有恨,就算完全喝醉,被酒精控制自己的大脑,也不会举起酒瓶子就往人头上砸,砸出血了也不停手,自己的孩子在旁边哭喊求饶他别打了也不停手。
有爱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于泯星真的很想问于徐安,问那个畜生一句。
是没有爱吗?是从来都没有爱吗?
如果是真的,当初为什么结婚,他又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
自己难道是于徐安报复这个世界、报复叶梦鸢、是因为恨意而出生的凝聚物吗?
真的像外公外婆说的那样,是来报复他们的,是个完完全全的扫把星?
他恨于徐安,可幼时那真真切切落在身上的深厚爱意,像一双有力的手,将所有后知后觉溢上来的情感抓住,逆着方向拧。
于是爱、恨,全部熔于一炉,炼出来的东西由于泯星一人吃下,生出苦酸味的岁月。
“咕噜噜”
胃部发出不堪重负的求救,临走前钱麓是给他塞了个面包的,那时候他在帮忙收拾卫生,胡乱中塞了几口,进到肚子里也没觉得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