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流程走的比预想中快很多。
于泯星在某天和丁卫高提起这事,他也只是沉默了片刻,抬手拍拍于泯星的肩膀,和以前无两样。
“我懂,我放学了有空就去找你。”
对班上其他学生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于泯星退学的消息一点都没有泄露出去,大多数的猜测都是他因为不可抗力原因再次转学去别的地方。
向钱麓告知结果时,她很惊讶:“这么轻松就办完了?我以为流程起码要山路十八弯,不耽误个半年也要拉扯两个月。”
于泯星只是摇头,自嘲一笑。
大概云玥这样经验十足的教师也对他这样的学生没有办法,大家都心知肚明继续上学对他没有一点帮助,却又都被刻在骨子里“退学听上去比跳楼还疯”的思维根深蒂固,挣扎拉扯。
钱麓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在谁看来女孩子出去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即便是工资低也好比自己出来开酒吧。
真奇怪,一个是给别人打工,一个是自己当老板,却总觉得开酒吧这件事低人一等,难道世界上所有的酒吧都是男人开的?
人的一生被太多东西裹挟。
“往好处想,我的酒吧现在白天也有人看着了,营业额又能涨。”钱麓耸耸肩,安慰他。
将学校的各个流程通知书,班主任年级主任签字的文件一一收好,于泯星放在了酒吧前台柜子底下的某个文件夹——家里没有像样的地方可以放这种文件,他担心家里……不,不能称作是家。
没有家是那样分崩离析,没有家连一张床都没有。每晚与于泯星共同入睡的,只有两床不厚的被子。
一床垫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当个缓冲,脱下来的衣服和另一床盖在身上保暖。
最冷的那段时间,于泯星连着失眠了一个星期,深度睡眠每天不超过一个小时,隔一会就会被冻醒。
他担心于徐安日后会去,在里面翻箱倒柜时会看见。
怕他以后用这个做把柄,在别人和叶梦鸢的墓前做把柄。
——“你看看你的好儿子,退学这种事自己都能干得出来,我看没人管教这翅膀早就硬成铁了!”
于泯星绝不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谁都可以说他不服管教,不听话,这个小孩以后就这样了这种话,当着谁的面说他都无所谓,不能在叶梦鸢面前说。
不是这样的。
妈妈,我不是坏孩子。
·
因为流程结束的突然,钱麓没提前宣发,于泯星觉得该好好规划一下营业方式,被她采纳。
钱麓想起来什么:“反正你都一直在这里帮我看店,还回去吗?家里什么也没有,收拾收拾东西来这长住得了。”
家里确实没什么东西,不过于泯星没立刻给出回答,钱麓也只是一提,扭头自顾自地研究营业模式。
这里暂时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于是于泯星去了福利院。
上午时段的公交是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难得的,一班公交车上有四分之三的座位空着。
于泯星的突然来访让王岩英很诧异,很后悔地说要是饭晚做半个小时就好了,没煮他的饭。
“我吃过了来的。”他撒了个谎。
王岩英信了,边带他往教学楼里走,边问他的近况,问在学校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最近过的怎么样,中年人关心小辈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听久了也烦,但没坏心眼,关心的很笨拙。
“我退学了。”
“什么?”
于泯星没打算瞒她,退学对他这种问题学生来说是早晚的事,重复一遍后反问她:“院长,你觉得我这种人在学校除了给同学老师带来麻烦,还能干什么?”
好好学习吗?说出去他自己都不相信。
“你……哎……”王岩英几次要开口,出口的却只有叹气,“你……上学就算不听,说出去还在学校也比退学了好听啊,这孩子……”
“好听没用。”
长得好看没用,说出口的话漂亮没用,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
“白天在酒吧打工,拿到手的钱才有用。”
王岩英没继续回,一步一步扶着栏杆爬楼梯,背上明明什么也没有,腰却不自觉地弯下来,使劲往地面上低,被于泯星搀了一把。
小伙子力气很大,把她扶上来一言不发地去看福利院的孩子吃饭,她知道,是为了让自己这把老骨头有更多时间休息。
这个社会不公,王岩英抹了一把沟壑丛生的脸,眼角的鱼尾纹皱在一起。
无父无母的孩子仅仅靠福利院那一点微薄的资金挣扎生存,杀了人的犯人却在监狱有吃有喝,放出来还能不要脸地吸子女的血。
可怜的小孩儿啊,这个世界对你们太差了。
但是,活下去。
活下去吧。
要活下去……
活不下去了。
从社区出来,太阳没起到什么作用,风一刮,险些把于泯星手里的几张缴费记录单卷走。
电费水费和燃气费这些倒还算正常,他用的极少,可物业费贵的有些超出预期。
他拿到账单第一时间询问物业费的具体事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在于泯星脸上扫过,眉头皱起,相当不耐烦的样子。
“回家找你家大人,在这买房的时候物业费就交代过。”
于泯星说:“我家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