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提前离开画室,班里最后一节课年级统一自习,班里没老师,尧述云和柳画桥坐在最后一排,于是他悄悄从后门进来,溜回座位。
班里隐隐有人在说话,柳画桥在写题,见尧述云回来,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美术下课这么早?还有二十五分钟才放学。”
“没,只有我才这样,我画的好,所以走得早。”说着,尧述云将手中的画纸给柳画桥,“这个也放你家吧。”
柳画桥一看,是一张自己听课时样子的素描,他数过,家里已经放了四十多张画,全画的是自己,都不带重样的,这家伙到底是有多爱画啊……
他将画放到一边,把自己的习题册放到尧述云面前:“这几个题你错了,晚上老师有讲,你不在,我的解题步骤和老师大差不差,重点我圈出来了,思路和知识点在旁边,你看看能不能理顺写出来,不能的话我再给你讲。”
尧述云看着那本作业突然就走神了。又不是什么都不会的人,柳画桥写得这么细,看过一遍就知道自己为什么错了,以及怎么写。
目光在作业上停留了两秒,而后他转过头轻声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介于你上课有分心不听讲的表现,以及因为学美术而分数排名远在我之后的情况,身为你的同桌兼……”柳画桥无声做了个“男朋友”的口型后继续道,“……的身份,我有义务对你的学习进行合理监督。”
其实柳画桥还怀疑尧述云有不好好写作业的情况,因为晚自习翻看尧述云的作业时,好几次看见作业旁空白处用铅笔画的涂鸦,玫瑰花、巧克力、薄荷糖……柳画桥闭着眼都能知道尧述云在画这些东西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这让他想起了暑假柳绮在作业上画的乌龟,果然,天下孩子一个样。
见柳画桥说的一本正经,尧述云不禁浅笑一下,他拿起桌上的书盖在脸上,身子一歪靠着柳画桥的肩膀,声音有些闷:“好,都听哥哥的。”
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两人都不喜欢人挤人的出教室门,打铃时才开始慢悠悠的收拾书包。
这次他们绕远路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公园,补课期间晚上九点半放学,这个点公园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陈慧欣不在,尧述云也就不太在意门禁时间了,况且就这么一次特殊情况。
侧目看着昏黄的路灯灯光一簇簇在柳画桥眼中流转,正当尧述云犹豫着到底还要不要挑起那个话题时,柳画桥开口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当时他们问我想跟谁,”柳画桥轻笑着,“我说我谁都不跟。”
他语气随意,像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或者是在讲什么小故事,“结果他们不乐意了,说哪有谁都不跟的道理,开始以我年龄小来驳回我的意见和想法,说什么他们可是我的父母啊,然后打血缘牌。如果这话是在我七岁的时候讲说不定我可能就听进去了,可惜我十二岁,已经照顾自己,照顾小奇五年了。”
柳画桥笑的嘲讽:“不着家的妈,没影的爸,大概说的就是他们吧。”
柳画桥小时候是住在奶奶家的,因为柳常平和贾静平时太忙,没时间照顾他,当然,他们是真忙还是假忙柳画桥就不清楚了。一直到柳画桥六岁他们才把他接回去。
看着那在躺在床上肉乎乎,嚎啕大哭的新生命,柳画桥一度以为自己要和万千小孩一样,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要有一个完整的、能依赖依靠的家庭。
但当看着他们把自己送进全日制寄宿学校,把刚学会的走路的妹妹送进托儿所时,柳画桥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这对夫妻依旧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柳画桥都想不明白,他们明明那么忙,连照顾他的时间都没有,为什么还有时间再生个柳绮出来?
不过后来柳画桥就不住校了,因为他有了一个任务——接送托儿所的柳绮每天上下学。这是他自己提出的。
到现在柳画桥还记得自己刚去寄宿制学校没过多久,一次周末在家的下午,家里只有自己和妹妹,他坐在地毯上陪柳绮玩玩具,逗柳绮笑。小小的,连路都还走不太稳的柳绮,忽然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柳画桥怕她摔跤就伸手护着。
然而柳绮就着柳画桥伸手的姿势,慢悠悠的走上前,环住自己哥哥的脖子,软乎乎有些结巴的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像是觉得很好玩,含糊笑着又结结巴巴的叫了好几声“哥哥”。
柳画桥不知道柳绮第一个说出口的字是什么,但那时他自私的觉得这声“哥哥”就是柳绮第一次说话。
小学上的比托儿所早,放学也放的晚,但柳绮很乖,无论是柳画桥早早地送她去托儿所还是很晚的去接她,她都不哭不闹,安静专注的玩手里的玩具,在柳画桥来接她时笑着叫一声“哥哥”。
柳画桥担心柳绮总是一个人玩会孤单,就有时候干脆迟到晚点送她上学,放学就骗老师要上厕所,然后早退去接妹妹。后来被老师发现,屡教不改请了家长,柳常平没说什么,贾静倒是一直在说他,把柳常平也说了。柳画桥也不解释就静静站那听着,不过后来柳画桥和柳绮去了杨琳芳家,就再也没有人说过他了。
贾静是个全职演员,柳常平是她的经纪人,这是后来奶奶告诉柳画桥的,两人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直接不归。于是年仅九岁半的柳画桥背负起了给自己和妹妹做饭的责任。
柳常平和贾静在家留了钱,本意是让他们买饭吃,但柳画桥觉得给自己三岁的妹妹吃外面的东西对身体不好,便去菜市场学着别人买菜,在家里用电脑笨拙的搜做饭教程。通常一顿很简单的饭等他做完都快过去两个小时了。这个过程中他还要给柳绮泡奶喝,怕给妹妹饿过头了。
现在柳画桥的厨艺就是这么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柳画桥就是在这种,每天既要照顾妹妹还要兼顾自己学习的几年生活中,落下早上起床容易低血糖的毛病。刚学做饭的时候他甚至还营养不良了一段时间。
再到柳画桥十二岁,这时的柳常平和贾静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工作上都有了很大的分歧,他们少有的在家时甚至偶尔半夜还能听见他们在吵架,然后他们离婚了。可能是在面临孩子抚养权的问题时才想起来自己还为人父母,直接撒手不争反倒显得不尽职让人议论,这时候就开始想着拉拢孩子了。
但柳画桥清楚他们的不作为,并不打算给他们台阶下。六年以来柳常平和贾静没给柳绮过过一次生日,每年年夜饭也是打着“看望爷爷奶奶”的名义把两个孩子送到杨琳芳那。柳画桥就这么用着尚且稚嫩的嗓音,一句“谁都不跟”,打破了自己和妹妹那堪比“举目无亲”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