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的?”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谢灵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卷书。沈令仪看着他低下去的头、专注的侧脸、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好。不是对她好——对她好的人很多,赵叔好,阿莲好,苟胜好,芝城的每一个人都好。他是好,不是对她好,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好。
元嘉十一年五月,建康传来消息。刘义康被任命为司徒,录尚书事,总揽朝政。这道任命是文帝亲自下的,措辞庄重,引经据典,把刘义康比作周公、比作霍光。但谢灵运读出了背后的寒意——刘义康的权力太大了。司徒、录尚书事,这两个职位加在一起,等于把朝廷的行政权、人事权、财政权全部交给了他一个人。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信任?是无奈?还是试探?
谢灵运不知道。但他知道,刘义康权倾朝野的那一天,就是他谢灵运的日子不好过的那一天。不是刘义康和他有仇,而是刘义康身边的人和他有仇。孟顗是刘义康的门客,刘湛是刘义康的盟友。这些人以前动不了他,是因为有文帝护着。现在刘义康掌权了,这些人等于有了靠山。他们想动他,随时可以动。
“谢先生。”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外人在的时候,她叫他谢先生。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沈令仪。她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绸袍,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
“这位是?”
少年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康乐公,晚生谢庄,从建康来。叔公让我来芝城向您学习。”
谢灵运怔了一下。谢庄,谢弘微的孙子,谢家的旁支,比谢凤大两岁。他听说过这个孩子,但没见过。据说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文章写得极好,是谢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之一。
“你叔公让你来学什么?”
谢庄直起身,看着谢灵运。“叔公说,谢家子弟不能只会读书,还要会做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我来芝城,跟着您种一年田。”
谢灵运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叔父从建康赶到钱塘,跟着杜师父读书、种茶、养鹤。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叔父是在惩罚他。现在他理解了。叔父不是在惩罚他,是在救他。世家子弟,不接地气,不识五谷,不知疾苦。这样的人,做不了官,也做不了人。
“好。”他说,“你跟着凤儿。他做什么,你做什么。”
谢庄点了点头,转身去找谢凤。沈令仪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对谢灵运说:“这孩子不错。”
谢灵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干净。”沈令仪说,“眼睛干净的人,心里也干净。”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也是这样看我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存仁堂。
谢庄在芝城住下来以后,谢凤多了一个伴。两个人年纪相仿,一个种田,一个读书,互补长短。谢凤教谢庄种番薯、养鱼、染布;谢庄教谢凤读《论语》《孟子》《战国策》《史记》。
他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边干活一边背书。谢庄背一句,谢凤跟着背一句。背错了,谢庄纠正;背对了,谢庄点头。田地里的其他农人看着他们,觉得好笑——这两个后生,一边拔草一边背书,像两个疯子。但他们背的那些东西,农人们听不懂。听不懂,就觉得高深;觉得高深,就肃然起敬。
谢灵运有时候会站在田埂上,看这两个少年。他看着他们蹲在番薯地里,头上顶着大太阳,脸上全是汗,手上全是泥,嘴里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忽然觉得,谢家有希望了。不是因为他自己,不是因为谢弘微,不是因为那些还在朝堂上挣扎的谢家子弟,而是因为这两个孩子。他们能吃得了苦,能读得了书,能在这个荒山野岭里扎下根来。他们将来回了建康,回了朝堂,不会是那些只会空谈的清谈客,不会是那些只会钻营的官油子,而是真正知道百姓疾苦的、能做实事的人。
元嘉十一年六月,谢灵运收到了谢弘微的一封密信。信是用暗语写的,别人看不懂,但谢灵运看得懂。暗语是他们叔侄之间约定的——用中药名代替人名,用方剂名代替事件。谢弘微在信里写了三味药——“附子”“乌头”“天雄”。
附子、乌头、天雄,都是同一种植物的不同部位,都有大毒。谢弘微用这三味药代指三个人——刘义康、刘湛、孟顗。
三个人,都有毒。
信的最后,谢弘微写了一句话——“病重,需用猛药。然猛药伤人,慎之慎之。”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烧了。他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里想的是沈令仪说过的一句话——“朝堂上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能管的,是芝城这一亩三分地。”他管不了朝堂,但他管得了芝城。他把芝城管好了,把番薯推广好了,把靛蓝和茜草做出去了,把谢凤和谢庄培养好了。就算朝堂上那几个人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因为动了他,就是动了番薯。动了番薯,就是动了天下百姓的饭碗。动了天下百姓的饭碗,就是动了刘宋的江山。刘义康、刘湛、孟顗,他们敢吗?
(第二十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