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抬起头,看见谢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短褐,头发用麻绳扎着,脚上穿着草鞋。他的皮肤已经晒得很黑了,手指上全是茧子和伤口,看起来和在芝城种了三年田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阿凤,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帮你。”谢凤走进来,拿起桌上的公文,看了看,“户籍册?”
赵叔点了点头。“张郡守让编的。我不会。”
谢凤放下公文,看着赵叔。“赵叔,我帮你。我会写字,会算账,会编户籍册。你教我种田,我教你写公文。互相学。”
赵叔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露出了被太阳晒黑的皱纹,露出了眼睛里闪烁的泪光。他伸出手,拍了拍谢凤的肩膀。
“阿凤,你比你爹强。”
谢凤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爹比我强。他种田比我好,养鱼比我好,修路比我好。我只会写字算账。”
赵叔摇了摇头。“不是比这些。是比别的。”
谢凤看着他。“什么别的?”
赵叔想了想。“你爹一个人扛了太久,不知道找人帮忙。你知道。你一来就找我帮忙,这就是你比你爹强的地方。”
谢凤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凤儿,你爹不是不爱你。他不会爱。你教他。”他想,母亲说得对。爹不会爱,也不会找人帮忙。他只会一个人扛,一个人撑,一个人死撑。他不会爱,也不会被爱。但沈大夫在教他。赵叔在教他。芝城的每一个人都在教他。
“赵叔,”谢凤说,“户籍册的事交给我。你把百姓叫来,一个一个地问我写。姓名、年龄、性别、籍贯、住址、家庭成员、土地亩数、赋税数额——每一样都问清楚,写清楚。”
赵叔点了点头。“好。我去叫人。”
赵叔走出县署,站在门口,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芝县的百姓,都到县署来!编户籍册了!”
他的声音在沐鹤溪两岸回荡开来,传到了学堂、传到了存仁堂、传到了阿莲染坊、传到了陈铁匠铺、传到了布市、传到了每一户百姓的家里。百姓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家门,三三两两地朝县署走来。他们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空着手。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靛蓝的、灰白的、本色的、打了补丁的、洗得发白的——但每一件都很干净,每一件都很整齐。他们走到县署门口,自觉地排起了队,不挤不闹,安安静静地等着。
谢凤坐在县署的木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着这些百姓,看着他们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朴素的衣裳,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信任的、期待的、温暖的光。他的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凤儿,你爹在芝城做的事,是大事。你帮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笔,对第一个走进来的百姓说:“姓名?”
“狗剩。”
“大名呢?”
“没有大名。就叫狗剩。”
谢凤的笔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虎背熊腰,一脸憨厚,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他没有大名,就叫狗剩。谢凤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苟胜。苟且的苟,胜利的胜。不是狗剩,是苟胜。苟且偷生的苟,战无不胜的胜。他把纸转过来,给那个汉子看。“你以后就叫苟胜。苟且偷生的苟,战无不胜的胜。”
汉子看着纸上的两个字,不认识。但他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字都好看。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好。就叫苟胜。”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两个字,又缩回去了,怕摸脏了。谢凤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纸上,让他摸一摸那两个字的笔画。
“这是你的名字。你记住。”
汉子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摸着一笔一划,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先生,我记住了。苟胜。苟且偷生的苟,战无不胜的胜。”
谢凤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苟且偷生。你是战无不胜。”
汉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哭了。他蹲在县署的木案前,捂着脸,哭得像一个孩子。他想起自己从江北逃难来的路上,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雨水,冻得抱着老婆孩子缩在破庙里。他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名字。
现在他有名字了。苟胜。苟且偷生的苟,战无不胜的胜。他不是苟且偷生,他是战无不胜。
赵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没有名字的人。爹娘叫他狗蛋,村里人叫他赵狗蛋。后来他学了医,给自己取了个名字——赵永年。永年的永,永年的年。他希望自己活得长一些,长到能看到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他活了五十多年,没有看到天下太平,但他看到了芝城的百姓一个一个地有了名字。苟胜,赵永年,沈沅,沈令仪,谢灵运,谢凤。这些名字,会留在芝城的户籍册上,会留在芝城的历史上,会留在每一个芝城百姓的心里。
元嘉八年正月,芝县的户籍册编成了。
谢凤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一户一户地登记,一个人一个人地询问,一笔一笔地记录。他不厌其烦地问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性别、籍贯、住址、家庭成员、土地亩数、赋税数额。他不厌其烦地给他们取名字——没有大名的,他取;有大名不好听的,他改;有名字重复的,他加字。他不厌其烦地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像谢灵运教孩子们写“人”字一样。他教了三百多户,一千六百多口人。每一个人都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们亲手写的。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户籍册编成那天,赵叔把册子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纸张粗糙,字迹工整,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赵永年。赵永年的永,赵永年的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阿凤,”他说,“芝县的百姓,会记住你的。”
谢凤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本厚厚的户籍册,看着册子上那一个个名字——苟胜,赵永年,沈沅,沈令仪,谢灵运,谢凤。他忽然觉得,母亲说得对。爹在芝城做的事,是大事。他帮爹做这些事,也是大事。不是封侯拜相的大事,是让每一个人都有名字的大事。
“赵叔,”他说,“不是我记住他们,是他们记住我。”
谢灵运站在县署门口,看着儿子和赵叔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走进去,转身走回了存仁堂。
沈令仪正在诊台边给一个老人诊脉。她看见谢灵运走进来,没有抬头,继续诊脉。老人走了以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户籍册编成了?”她问。
谢灵运点了点头。“编成了。”
“你去看过吗?”
“没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沈令仪看着他。“为什么不进去?”
谢灵运想了想。“因为那是阿凤的事,不是我的事。他长大了,不需要我站在他旁边了。”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终于学会当爹了。”
谢灵运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柔。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钱塘山上的客儿,杜师父叫他客儿。
“令仪,”他说,“是你教我的。”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是我教的。是阿凤教的。他来了,你就学会了。”
谢灵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一朵花。
“令仪,”他说,“你比我小二十二岁。但你比我懂。”
沈令仪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像大树包着小树,像大地包着种子。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
“不是比你懂,”她说,“是比你多活了一辈子。”
谢灵运怔住了。“什么?”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此刻满是疑惑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从一千六百年后穿越来的”,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卡在她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敢,是不能。她怕说出来之后,他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她。不是怕他嫌弃,而是怕他把她当成“神仙”或“妖怪”。她不要他把她当成神仙或妖怪,她要他把她当成沈令仪——一个比他小二十二岁的、会看病、会种田、会养鱼、会修路、会教书、会炒茶、会染布的女人。
“客儿,”她说,“我累了。想休息。”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诊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没有追问,松开她的手,从里间拿出一条薄被,铺在诊台旁边的竹椅上。
“你睡这里。我守着。”
沈令仪看着那把竹椅,看着那条薄被,看着站在旁边像一棵树一样的谢灵运。她忽然很想抱他一下。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拥抱,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一个战友拥抱另一个战友的拥抱。但她没有。她躺在竹椅上,盖上薄被,闭上眼睛。谢灵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翻页,只是坐着,陪着她。
窗外的沐鹤溪水声一刻不停地流淌着,像时间的脚步,像命运的步伐,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沈令仪闭着眼睛,听着水声,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远处学堂里孩子们放学的喧闹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染坊里蓝布飘扬的哗啦声、布市里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声。她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芝城的声音。她一手建起来的芝城的声音。她闭着眼睛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