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不知道怎么种田、怎么养鱼、怎么修路、怎么教书。但你学会了。当爹也是一样。你不会,但你可以学。”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信纸上的墨迹被窗外的风吹干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令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去做我不敢做的事。”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因为你不敢做的事,都是应该做的事。”
谢灵运反握住她的手。“好。我让他来。”
元嘉七年十月,谢凤到了芝城。
他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本《诗经》。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脚上穿着草鞋。他的皮肤白皙,手指细长,一看就知道没干过农活。但他长得像谢灵运——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线柔和而分明。最像的是眼睛——不是琥珀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深潭,像沈令仪的眼睛。
谢灵运站在沐鹤桥上等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父亲,所以他穿上了最好的衣裳,戴上了最好的配饰,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他的手出卖了他——手指粗糙,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这是一双种田的手,不是一双世家公子的手。
谢凤从大路上走过来,远远地看见了站在桥头的谢灵运。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桥头,停下来。他看着谢灵运,谢灵运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谢凤先开口了。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亲大人,儿来了。”
谢灵运看着儿子的头顶——乌黑的头发,用木簪束着,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觉得自己的手太糙了,怕摸疼了儿子。
“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走吧,我带你去存仁堂。沈大夫在等你。”
谢凤直起身,看着谢灵运。“沈大夫?就是那个采药女?”
谢灵运点了点头。“她是存仁堂的大夫。也是我的……”他顿了顿,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朋友。”
谢凤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过沐鹤桥,沿着溪边走,来到了存仁堂。沈令仪站在存仁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晒干的草药,正在闻。
谢凤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采药女?他想象过她的样子——粗俗的、邋遢的、没有教养的乡野村妇。但她不是。她站在存仁堂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潭,像两口倒映着月光的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在笑,不是在笑他,而是在欢迎他。
“谢凤?”她问。
谢凤点了点头。“沈大夫。”
沈令仪把手里那把干草药放进竹匾里,拍了拍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欢迎来芝城。”她说。
谢凤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掌心的茧子比谢灵运的还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泥。这是一双干活的手——比他的父亲的手更糙,更有力,更像一个庄稼人的手。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大夫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她不是粗俗的乡野村妇,她是一个——他说不上来,但有一种东西让他想留下来。
“沈大夫,”他说,“我想学种番薯。”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番薯是你爹种的。你要学,跟他学。”
谢凤转过头,看着谢灵运。谢灵运站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不是严厉,不是期望,而是一种“你来了就好”的温柔。
“父亲,”谢凤说,“请您教我。”
谢灵运看着儿子,看着那双黑色的、像墨一样浓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大到可以一个人走两百多里路,大到可以说“请您教我”,大到不用他摸头了。
“好,”他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