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之前厕所那次，无意间听到赵磊几人的谈论，得知了蒋邵右耳听力不好的事。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悄悄留意着。

陆星弦知道蒋邵不愿被提起右耳的事，但他发现蒋邵最近的反应越来越迟钝了。有时喊他两三遍才回头，有时需要靠盯着嘴型才能辨认。

陆星弦握着盒子的手微微收紧，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蒋邵：“我知道你不想被人提起你的右耳，你很在意，也一直刻意隐藏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蒋邵打断了他。

陆星弦一顿，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很快便恢复如初。

他查过资料也问过医生，长期不佩戴助听设备，残余听力会持续退化，到最后可能连左耳也会受到影响。

“我只是……只是……”陆星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因为他能感知到蒋邵现在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只是什么？”蒋邵接过话头，忽而自嘲笑一下，“只是想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吗，”蒋邵像是被触碰到逆鳞，话语激烈浑身带刺，“陆星弦其实你和他们都一样，见到我的第一眼，看到我眉上的疤痕，第一反应是害怕、厌恶、远离。我为什么想留长头发？就是因为我想遮掩这条丑陋的疤痕！我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眼神了！”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喊出来，眼眶也渐渐泛起红润，站起身指着盒子：“如果我要再带上这东西，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我不仅是个丑八怪，还是个聋子！”

陆星弦整个人愣在原地，心脏突然一阵刺痛，他怔愣地望着蒋邵。他并不是被蒋邵的话刺痛，而是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水。

陆星弦站起身面对蒋邵，眼里的心疼、愧疚都要溢出，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抬手轻轻抹去右眼掉下的珍珠：“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这条疤，更没有厌恶过你。”

蒋邵偏头躲避，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晚，我、我承认那时的我确实对你有误会，”手停在半空中，虚虚握拳后又泄气放下，“但在后来的每一次相处，我渐渐地发现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你活泼开朗，对人真诚，虽然有时大大咧咧但其实你是一个很善于观察周围人情绪的人。

“我送这个，不是让你把缺陷摊开给所有人看，我没想过让你觉得这是在宣告什么。我只是、只是想对你好。是我考虑得太片面了，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陆星弦本以为这段话能让蒋邵好受点，可谁知蒋邵嗤笑一声：“你很了解我？”

蒋邵始终低着头，没有去看陆星弦，自顾自地说：“宋阮言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你我家住哪吧。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害羞的时候都会摸耳垂？”

陆星弦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又想去摸但硬是忍住了。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看到了我家的地址，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一张卷子而已，没了就没了，也值得你大老远跑来。”

嗓音是蒋邵从未有过的冰冷。

“你看到我家的情况一定很同情我吧，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好。呵，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右耳是遗传？”

陆星弦眼睫垂下，像个被看穿的孩子。

他确实猜想过或许和秋华的听障有关，他也查阅过很多遗传学的资料。

但他现在不想知道原因了，他不想让蒋邵说下去怕接下来的话他承受不住。他想上前抱抱蒋邵，想拍拍他瘦小的背脊，告诉他“没事的，不想讲就不讲，不要剖开自己。”

蒋邵却后退一步，低着头，明明身体在颤抖说出的话却很平静：“我骗了你，我爸没死，他现在还在牢里。”

“别说了......”

“他每天无所事事，不是打牌就是喝酒。赢了喝输了也喝，每次一喝酒就会耍酒疯。在我六岁那年，他输了一大笔钱，回到家就疯狂喝酒。酒喝完了要我去买，我不愿去，然后他就开始打我，他一巴掌扇在我的右脸上。”

海风呼啸，卷着汹涌的浪花狠狠拍打海面，浪潮一点一点地爬向陆星弦，打湿裤脚。一阵刺骨的冰凉席卷全身。

“我当时只感觉一阵耳鸣，过一会就没了所以也没在意。可后来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才发觉，原来我的右耳几乎失聪了。”

音量越来越小，甚至还带着点哭腔。

当看着眼前同龄人一起打打闹闹欢声笑语，蒋邵却什么都听不清时，那一刻他害怕了。他为了能够融入集体开始学会观察周围人的神态，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就为了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

可还是被发现了。他被堵在墙角里，被迫听着羞辱词汇，那一刻，他觉得要是真的听不见就好了。

这些事，他并没有告诉秋华。他们为了生存下去已经很苦了，不想再给秋华徒增烦恼。后来还是秋华发现了蒋邵身上的磕碰，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被欺负。

秋华想了个办法，把他的头发剃光光露出右眉的疤，佯装凶狠模样，这样那些小孩就不敢再欺负他了。

可是，眼神也会杀人。

蒋邵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这些事，因为这是埋藏在他最心底的、最耻辱的秘密。

“我是逃来海城的。”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海风肆意吹啸，蒋邵手脚发凉，下一秒被拥入温热的怀抱中，头顶传来少年带着温润沉稳的嗓音：“别哭。”

蒋邵正想说他没哭，可眼泪像开闸的水，怎么也止不住。于是他索性放声大哭，将这些年的委屈、压抑全都哭出来。

他大喊：“你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开？一直保持现状不是挺好的吗？”

陆星弦双眉紧紧蹙起，低着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双臂，像是要把蒋邵揉进骨头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他。

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刻陆星弦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蒋邵，又或者蒋邵从没袒露过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