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的事,为了遏制恐慌传播,皇后做主借了宴会时间延续的理由将参会人都留在了宫里先行安置了下来。苏相融趁着这份慌乱来找了秦回,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皇帝吐出黑血和突然的昏厥,大概率和下毒脱不了干系,而且很可能就是齐展进入殿内时打掉的那杯酒。
能在皇帝饮食的一层层检查中瞒下毒药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找出破绽。
此刻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更何况该着急的不是他们,皇后的借口用不了太久,将这么多人关在宫内也不现实,留给上位者们破局的时间很少。
在限制的时间即将结束的前夕,皇后的人请走了被特殊看押的齐展,太医院的人忙里忙外,却都是松了一口气。
——皇帝中毒的迹象疏解,现在已经醒了。
秦回也跟着几个兄弟姐妹去看了建文帝,虽说是醒来了,但依旧虚弱的样子,看见他们来,也没什么精力招呼,装模作样的演了一会的慈孝便也都相继退下了。
秦回也想跟着人群离开,却在一众人或艳羡或打量的眼神中被建文帝单独叫住。等所有人离开后床榻上才开口,不似往日的威严,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很多,他抓住秦回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说出口的话却不是吩咐,反倒带着不明的愧疚:“礼部那里已经有一份予你封地离京的诏书,是朕对不起你们母子,想好了就去找赵淮善……离开这里吧……”
这是建文帝在那次事情后第一次提起淑妃,提起他们母子,这让秦回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自身难保的威胁,才迫切的想要为那些陈年往事结尾。
又是一份歉疚……似乎每个人都心怀着愧疚,却没有一个人在对的时机弥补。
秦回不知道这次的事件和当年的案子有什么关联,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建文帝摆摆手示意离开。
话堵在心里,算计猜疑溢满脑中,秦回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他已经入局,离开京都又能去哪里,去封地稀里糊涂的躲一辈子吗?
宫殿的香令他昏沉,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秦回转身想要离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的声音。
不远处的宫殿带给他一种心慌感,令他不知该怎么在如此的环境下隐匿,鬼魅般的影子在此时靠近他身后,秦回认出了影子的主人,求助的神情在眼底逸散,长绝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巧的步伐悄无声息的靠近了争执的人。
是连贵妃和齐展。
两人一靠近就听见女人带着崩溃的声音,“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齐展,你当陛下能信你多久,天下人能容忍你多久!我为了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箭在弦上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你只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齐展看着眼前不复往日端庄华贵的女子,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己私欲……”满含嘲讽的笑带着压抑的痛苦从连宁的喉间滚出,她死死的盯着面前自己纠缠多年的人,拆穿道:“我是一己私欲,可你就清白吗?!你以昆山不入情门的理由拒绝我,却转头去和澹台姝谈情说爱不是一己私欲!你为了明哲保身而对她的求救视而不见不是一己私欲!”
“什么门派大义,什么上天责任,都是借口!”
齐展在听见连宁的话面色一变,盯着连宁的眼神冷的吓人,可女人却完全不在意,她看着齐展,竟然反倒笑出声来,她指着身后破败的宫殿一步步走近,秦回也顺着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他记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在这里见吗?这间宫殿,就是你当年因为明哲保身不愿意踏足的,淑妃自尽的地方……你知道吗,当年她死前最后想见却没见成的人是你。你才是她死不瞑目的真相!”
连宁魔怔般抚摸上齐展的脸,声音轻柔,却仿佛地狱传来的呢喃:“你们都别想清清白白的走,宫中的所有人,都是害死澹台姝的罪人。”
齐展像是猛然清醒般甩开连宁的手,没收住的力道直接将女人甩在地上,胸膛上下起伏的明显,像是气狠了,他定定的看了跌在地上的人,直接转身离开了。
秦回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宁几乎是变相的承认了当年的恶行,这些年她对自己的恶意一直是明晃晃的,可他从未预料过真相是这样的复杂。
地上的女人没有起身,盯着齐展离开的方向反倒笑出声来,在这片荒芜中显得凄凉而渗人。
长绝的身体温度贴近,询问他是否要离开,秦回摇了摇头,逼着自己将视线重新放回到连宁的身上,手却控制不住的微颤,是无力的恨。
直到被另一只强行插入指缝的手十指相扣。
不远处的连宁已经起身,自顾自整理了衣袍,而后回头看着身后已经废弃的宫殿,嗓音里带着怨毒:“要怪,就怪你自己信错了人。”
齐展走了,连宁也走了,宫殿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在黑暗里的穿过,呜咽声断断续续。
长绝站在秦回的身侧,也似乎同感到那股悲伤,他当时是怎么面对的呢?
没有感慨,没有悲戚,他是在另一个偶然里得知的,只是身处步步为营的周旋里,在脱离掌控活下去的渴求面前,连悲痛都来不及。
眼线来报说连宁的人找到齐展时他就猜到原因了,实在不放心才选择放下手里的要事跟过来,没想到真的遇见了。
好在这次他在身边。
秦回有着长绝陪在身边渐渐安心下来,安抚了他的不知所措。整理这些需要时间,离开皇宫的途中,还在宫门口碰见了愁眉不展的太子秦昱,见是他来,还强打精神和秦回寒暄了几句。
秦回见秦昱眉间忧,出口安慰道:“皇兄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御医不是都说父皇身体里的毒素都会慢慢排出去,也莫要太过忧心了。”
秦昱点点头,眼中的忧愁还是没有散去,“孤只是不放心……御医说父皇经年累月服下的丹药蚕食了身体根基,这次是个警示,如果再继续下去将来会酿成大祸。”
皇帝求仙问道多年,敢去劝说的人大多没有好结果,更何况下属官员在这种风气的助长下见风使舵,让此事愈演愈烈。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二皇子派更是投其所好,唯独太子冒着失帝心的风险一而再再而三的进言。
像是想起之前劝解的那些失败,秦昱苦笑着,道:“只能慢慢来了,孤晚些写信给詹院首,希望他能愿意回来帮忙,父皇的身体还是他最为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