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这些年沉迷求仙问道,这几日更是连朝堂晨会都不去了,只靠着身边的太监处理,内阁不满递上的奏折被这些无知的阉人掌控,带着官员闹了几回,皇帝始终不理会,朝中的日子这样过下去慢慢的也形成一套有条不紊的体系,他们自讨没趣,便放弃了。
朝中便一直这样保持着有些诡异的局面,连太子都很少能见到皇帝。
因此当皇帝身边的人再次来到落雨殿来请他时,秦回完全是一头雾水的状态。
他又不懂仙术占卜,皇帝找他是为了什么?
他跪在殿内,迎接着帝王审视的目光,听见上位者难辨喜怒的声音,“祢族的昆莫王要亲自来,会在大梁停留比较久的时间,也算是你的舅舅,便由你来作为代表招待。”
“儿臣遵旨。”
秦回应下的恭敬,秦霖在上首看着,不像父子,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君臣。
“起来吧。朕今日找你还有一件事。”建文帝补充道:“你的府邸工部那边来报了,宗人府也已经替你提请封爵,这有几个封号朕瞧着都不错,你可有喜欢的?”
秦回顺着话看过去,都是些横竖无忌的封号,他当然不会真的挑选,于是道:“儿臣目浅,只觉都是好的,烦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的手指点在一张刻字的牌子上,出口的声音徐徐,带着敲打:“那便 ‘宁’ 字吧,躬全五福寿康宁,安安宁宁的,倒也很好。
……………………
秦回直到出殿都还有些没收起的意外,不是为了这份等待已久的离宫消息,而是因为皇帝提到的那个名字。
他是知道祢族的昆莫的。在牙牙学语的记忆里,母妃教他的祢语,都是从亲近之人的称呼开始,多年过去,他唯独对母妃这个常常挂在嘴边念叨的“阿纳”印象深刻。
阿纳是昆莫,是祢族百姓的救世主,是澹台姝鲜活的少女时代里处处替他着想的兄长。
可等大一些,秦回打听到的传闻里的祢族昆莫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是将亲妹妹送与旁人的恶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构成秦回印象里的澹台邢。
淑妃当年出事时正巧碰上现任昆莫带着祢族王师反叛宫变,大梁与祢族相隔万里,消息却同上了翅膀一般,没人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计划好的一环,但总归事出蹊跷的很。
皇帝要他招待,从来在言语中的人即将走到面前,秦回有些不知所措。
说到底,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来相送的依旧是安福,外头在这时正好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随从被派去取伞,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廊下。
秦回相信安福缜密周全的性子不会忘记备伞,既然有话说,那他就等着听。
“昆莫王来的突然,陛下烦心在所难免,劳殿下费心。”果然,安福开口了。
“来的突然?”秦回听出安福话里的重点,疑问道。
“是啊,说来也奇怪,原先传讯是使臣前来,可后来急信,说昆莫王亲自前来,实在匆忙担心准备不足,又不想让祢族觉得大梁轻视,陛下才会让殿下亲自去一趟。”
秦回眉间微皱,止住了话头,送伞的人恭敬的递上油纸伞,他接过,向安福示意后离开,只身走进雨幕里。
雨落在油纸伞上,像细沙流过竹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雨的潮湿带着伞的桐油香,秦回的心中却依旧无法宁静。
短短几月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无异于翻天覆地,他最开始只是想逃离这座吃人的宫殿,可真的封王在即,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推着他被迫向前,令他戒备。
心中忽然升起迫切的想要返回落雨殿的希望,秦回刚踏进殿门,眉间徘徊许久的郁色就开始淡去。
亭内有淡香。
青梅的果酸混着酒水的甜腻从中溢出,秦回看向身边的侍从,见他们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心中无奈长绝的肆意,挥退随从后独自走向亭外拨开帘子。
亭中人一袭青衫,黑金的面具换成一副普通的白色,像是灯会上会售卖的纸画面具,上头还点缀着几朵水墨绿的小花。
难得的素雅。
“青梅煮酒……你倒是有雅兴不怕被人发现。”秦回弯腰将收好的伞靠在亭柱的外沿。
“这不是有殿下护着。”长绝指的是秦回前短时间借封王人手的事宜拔除了宫中一些眼线的事,青年闲适的坐在几个叠在一起的软垫上,丝毫没有作为宫中不速之客的的自觉,倒显得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
“你是体弱的公主吗?”秦回盯着亭中被某人劫掠一空的软垫看不下去出声道。
“是呀。”长绝将煮好的热酒斟上,一只手支着桌子撑着头,一只手拿起杯子对着秦回遥敬,“还请皇兄,多 多 担 待。”
秦回接过酒,还没喝就已经感受到脸上传来微微的热意,亭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还没有停,帘子挡住了外面的雨气,他低头瞧着,任由混合的香味钻进鼻腔。
当真是……酒气熏人。
秦回饮了一口,没有什么酒味,只有温热带着清新进入身体,仿佛将全身上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他连着喝了几杯,长绝没有阻拦,只是一直在边上看着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