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棒敲四下。
鼓声落下去的时候,陈渡迎的电吉他进来了。不是铺垫,是直接压下来的——三个和弦,干净,锋利。
我开口了。
我以为我会很紧张,但是没有。一切好像都消失了,没有分校的表演,没有观众,没有鲜花或是烂菜叶。我好像理解了某一次训练时,我下意识说出的那句:
“要成为音乐,而不只是演奏音乐。”
我只想把这个歌唱完。
唱给那个站在我左边弹吉他的人听。
唱给那个蹲在鼓后面一下一下砸的人听。
唱给坐在黑暗,或是远处的教室里,那些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迷茫、难过、不知所措的“我”听。
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我松开了握着话筒架的左手。陈渡迎的吉他声从旁边推过来,不是伴奏,是对话。我和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的交汇。
“我们半推半就的人生/没有和你一样被眷顾的未来——”我几乎在嘶吼,声音都有些沙哑。谁不会有迷茫,不妨让迷惘的灵魂在呐喊中安静运转。
最后一个音落下,胸膛起伏,掌声回荡在诺大的食堂,经久不衰。
鞠躬谢幕,在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声音中,我们从后门来到后湖,在冷风中开怀大笑。
“爽死了!”我张开手臂拥抱迎面的寒风。
“爽!”汪江树天生堆满忧郁的眉间也带了几分喜色。
陈渡迎抱着手臂,得意的样子像一位得胜归来的少年将军:“我就说咱们可以的吧。”
此时台上的演出正演到高潮部分,喝彩连连透过墙壁传到这里。我想,鲜花和掌声不过是身外之物,多巴胺总是会降解或回收,又或者为下一次刺激释放,过去了就云雾四散,唯有精神的升华被镌刻进血肉,塑造着我们的灵魂。
过了一会儿,汪江树不好意思地说,他要回教室待会儿,有点累了。我调侃是不是回去找女神啊?他没回,只是撇了个八字眉露出标志性“苦笑”,然后挥手逃走。
“这小子,不会真……”我捂嘴。
“这谁说得准,爱情这东西。”陈渡迎老成地摇摇头,“别管他了,咱在这转转吧。”说罢,她迈开长腿走在前面,我追着她的背影,亦步亦趋。
后湖的树秃了顶,光秃秃戳在天上,好怕会把天空戳个洞,到时候又要麻烦女娲娘娘忙活一阵子。湖面结了冰,灰白色的,看起来就没有“皎洁”风范。我想,鱼去哪里了呢?夏天的时候它们挤在水里抢吃的,现在被囚禁在冰层下面了吗?只有湖心亭依旧,灰顶红柱,褪色匾额,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所以不再畏惧岁月侵蚀。
“怪不得故地重游愈发惹人怀旧,有时候还真是触景生情。”我挂在栏杆上凝视结冰的湖,“我高一的时候老喜欢来后湖转了,虽然也没啥好看的。”
“去年咱俩第一次来这,我记得你喂鱼来着,广播里放着那首《我好想你》。”
“真是缘分使然。你不觉得咱俩真的很有缘分吗?如果当初我没有鬼使神差凑上去偷听,咱俩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呢?”我感慨。
“没有那件事,一定还会有别的事把咱俩绑在一起的,偶然怎么不算一种命中注定呢?”她贴上来,勾我的肩。
“竟然一年多了,我也从新兵蛋子成老东西了。”我自嘲,“我还记得去年运动会,你骗我去给高二举牌子,拉着我跑1500米。”
“没骗,你自愿的。而且1500米明明是你叫我老公,我才同意和你一起跑的好不好!”她争辩道。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一口咬定没有叫老公这事,试图替一年前的我挽尊。
“就是你!当时没人报名,你用美人计诱骗我,坐我腿上,唔!”她还想说,却被我捂了嘴。
“小媳妇!”我愤然,“不管不管!都怪你。害我被误解那么久,怎么说我也得是你老公吧!怎么就……”
“这是事实。”她高傲地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又在空中一晃,“粒子源还真问过我是不是和你谈了。”
“我记着这事呢,那会儿你拿这事逗我,我还挺生气的。”我送给她一个复杂的眼神。
“其实我一直没太搞懂你为啥生气。”她真诚地眨眨眼,摆出求知若渴的神情。
“那你当时为啥抱我?”
“肢体接触是缓和紧张氛围的最好方式。”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起书上写的,倭猩猩会通过浓密的肢体接触来缓解压力、释放情绪,从而大大减少群体内暴力事件。陈渡迎,看来你真是猩猩的后代。
我回忆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解释说:“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是那会儿你的玩笑开得过火了,给我一种你对待我、对待我的感情很轻浮的感觉。我不喜欢别人把我的感情当成笑料一样轻贱的东西。”
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理解,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看她思考片刻,抬眼严肃地看着我,说她以后会注意的。
沉默两秒后,我大度地递上台阶:“不怪你,知错能改就是乖小狗啦!记得那会儿你偷学我扒手技能,往我口袋里塞纸条。”
“不觉得这很浪漫吗?”她踩着台阶下到我面前,小狗一样摇着尾巴对我笑。我用落在她头上的抚摸代替言语。浪漫,当然浪漫,浪漫得都要让我爱上你了。我说:“有点累了,要不咱也回去待会儿呢?”
无趣的演出被前门打开的响动打断,在看见我的一刻,班上响起掌声。“兄弟们,想我了吗?”我拉着陈渡迎的手,大张旗鼓回到座位。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人,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能知道,我和陈渡迎有多么好,如果能误会点什么,那再好不过。
我贪婪地欣赏她优越的侧脸。每到这时,我总会有亲吻她的冲动。
“看我干嘛,看节目。”她斜睨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哦。”我回头,面上风平浪静,心里一团乱。
好想吻她。
我不够勇敢……
如果能吻她该多好……